申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站在烽燧顶上,举着铜镜向山下打信号。今天是正月初一,但烽燧上的规矩没变——卯时、午时、申时,三次报信,雷打不动。他打完信号,收起铜镜,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远处的长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跑动,是村里的小孩又上城来放纸鸢了。今天风不大,纸鸢飞得不高,晃晃悠悠地贴着城墙,像几只不肯飞远的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窝棚。刘大柱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小把花生,正一颗一颗地剥着。“小朱,”他头也不抬,“换班的兵士今下午到。你那个家书,该能带下山了。”
朱承恩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封揣了快半月的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封口还完好。他把信放在桌上,等着换班的兵士来。信上写的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烽燧上的日子、每天的报信、山下村子的鞭炮、长城上看出去的远山。信里没写想家,但每句话后面都藏着那个意思。
戌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饺子。今天是正月初一,他娘煮了除夕夜剩下的饺子,又新包了一些。他碗里有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面皮捏得紧,煮了没破,鼓鼓囊囊地浮在汤面上。他低头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汤汁溢出来,烫得他直呵气。
“娘,”他嘴里含着饺子,“爹的饺子你放灶台上了?”
“放了。一碗,摆在灶王爷旁边。”
男孩点了点头,继续吃饺子。吃完把碗放在门槛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正月初一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黑绒般的夜幕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开春还有几天?”
“快了。过了正月十五,地就化了。”
男孩没有再问。他坐在门槛上,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端回灶台。灶台上果然摆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几个饺子,放在灶王爷神位旁边。他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只碗的碗沿。碗是凉的,但饺子还是硬的,冻得结结实实。
他收回手,走回床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里攥着那根木棍,木棍的表面光滑发亮,像是包了一层浆。他闭上眼,在心里画地——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几根短竖线是麦苗。麦苗比前几天画得更密了,绿油油一片,风吹过去像水波在动。
他画着画着,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
亥时,苏州阊门外。
张居正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苏州,住进了来时住过的那家客栈。客栈掌柜认得他们,寒暄了几句,问要不要吃晚饭。张居正说不用,三人在房间里各自歇了。
他坐在窗前,摊开空白册子,提笔写道:“万历二年正月初一,宿苏州阊门外。行程第一天,一切平安。明日常州,后日镇江,初四渡江。旧档在车上,一路平稳。”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床头。窗外的河面上偶尔有船经过,桨声咿咿呀呀的,在冬夜里格外清晰。他闭上眼,在桨声里慢慢沉入睡眠。明天常州,后天镇江,大后天渡江。路在一天一天地缩短,京师在一天一天地靠近。万历二年,就这么开始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一,张居正踏上了归程,海瑞读了律书,朱承恩托人带了家书,周德清的儿子在心里画了满地的麦苗。新的一年,旧的路,人在走,事在办,春天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