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不是傻子。兵部那五万两的猫腻,高拱未必不知道。但高拱想查的是户部、宣府、边将。张居正却把矛头指向了兵部,指向了京师。
这是在拆高拱的台,还是给他搭梯子?
高拱看不透。
看不透,就会忌惮。
张居正轻轻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前世他输在太直、太干净、太容易让人一眼望到底。这一世,他得让别人看不透。
不是学徐阶那种老狐狸,也不是学高拱那种霸王硬上弓。
该亮的时候,亮在刀尖上。该藏的时候,藏在棋盘外。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烧饼铺,门口冒着热气,芝麻香飘出来。张居正摸出袖里的铜钱,买了两个烧饼,热腾腾的,揣进怀里。
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书童。
前世做了首辅后,再没吃过街上的烧饼。不是不想,是不能。首辅要有首辅的体统,蹲街边吃烧饼,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那时候觉得可笑,也只能忍着。
这一世,至少还能吃的时候,吃一个。
他咬了一口。饼皮酥得掉渣,肉馅烫嘴,葱香混着热气往喉咙里钻,烫得舌头发麻。
好吃。
远处鼓声敲了三遍。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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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顾氏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缝一件里衣,见张居正进来,放下针线,起身接他的斗篷。
“怎么这么晚?“
“去翰林院查了些档。“张居正坐下,揉着太阳穴,“饿不饿?给你带了烧饼。“
顾氏笑:“多大年纪了,还吃这个。“
“三十二,不老。“
顾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烧饼接过去,用帕子包了,搁在炉边温着。
她跟了他十年,知道这人表面上温吞,骨子里比谁都倔。今日进了内阁的门,往后还不知要卷进多少漩涡。
“高阁老没为难你吧?“
张居正摇摇头,又点点头。
“为难了,但没为难。“他说,“高拱是直性子,直性子好对付。“
他没往下说。
顾氏也没再问,只把温好的烧饼递给他,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早点睡。“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指腹蹭着她掌心的茧,糙得很,却暖,“明日还要上朝。“
顾氏“嗯“了一声,起身吹灯。
张居正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前世临死时,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奏章。蓟镇军饷、裁减冗员、丈量土地。后来都成了废纸。
这一世,不能再写废纸。
他要写能生根的条文,能传下去的制度。
窗外风停了。云散处,半轮月亮漏出来,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张居正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还要上朝。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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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童在窗外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大人,宫里来人了。乾清宫的牌子,请您即刻入宫。“
张居正猛地睁眼。
黑暗中,他坐起身。
隆庆六年,先帝……要不行了。
这时候乾清宫来人,只有一件事。
张居正披衣下床,动作很快,手指却有些发凉。
这一世,比前世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