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李行安抬手压了压,“他身边的护院,卫所里的兵,城里的眼线,都得先摸清楚。杀一个千户不难,难的是杀完之后,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害怕的人害怕。“
老耿头眯着眼:“少主是想,敲山震虎。“
“不止是震虎。“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潼关卫所的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要让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波澜,“让他们数着日子,等我上门。“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难受。“
老孟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伙夫,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开口:“少主,赵乾府里的采买,是菜市口刘婆子在做。俺的炊饼摊,能挪到他后巷去。“
镖头老常也开了口:“城西大车的老马夫欠俺一条命,他的车,每月初一十五进千户宅送炭。“
一条一条的路子,就这么在油灯下铺开了。
这些落魄了大半辈子的老卒,手头的门道,远比他们身上的破衣裳体面。
秦岳望着自家少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侯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杀人者,诛其身易,诛其心难。
他家这位少主,十六岁,无师自通。
接下来的几日,铁匠街一切如常。
老耿头的锤子照常抡,牛大壮照常去码头上扛包,老孟的炊饼摊照常支在菜市口。只有李行安自己知道,每天夜里,赵乾宅子周围的角角落落,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护院换岗的间隙,是亥时三刻。
通玄供奉住在西跨院,睡前要喝一坛酒。
赵乾卧房在正院东厢,窗户朝北,窗外三步就是院墙。
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那张图上。
李行安自己也去了一趟。
那是三天前的夜里,他独自一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绕着千户宅走了整整一圈。通玄之后的气机感应里,那座宅子像一锅温吞的水,八个护院是八团小火,西跨院那团,旺一些,也浑一些。
唯独正院东厢里那团气,肥腻,虚浮,像一块化了油的肥肉。
那就是赵乾。抄了侯府满门,换来的一身富贵气。
李行安在墙外站了一炷香,把这团气的位置,死死记在了心里。
同一时刻,卫所千户宅里,赵乾正搂着歌姬喝酒。
酒到酣处,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醉意上头,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夜起,他的死期,已经写在了别人的名单上。
三天前那个夜里,墙外那一炷香的凝视,他也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府里那坛睡前必喝的好酒,昨日刚从菜市口刘婆子的摊上买的;他每月初一十五烧的银霜炭,是城西老马夫送的;他后巷那个新支的炊饼摊,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瘸子,做炊饼的手艺,是当年镇北侯府大营里练出来的。
一张网,已经在他不知不觉间,悄然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