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人马是我亲自调动,此刻他们的驻地距离这里绝对不会超过二十里。”樊爵坚定说道,信心满满。

秦菁扭头去看付厉染,付厉染嘴角扯了一下,负手而立持续不断的沉默。

“本宫曾经听过一个传言,说是樊将军统帅三军,在军中声望极高,您要调兵,从来不需携带虎符,只凭一句话,必将三军俯首,莫敢不从是不是?”秦菁转了个方向,终于移步走到樊爵面前站定。

“这是——”樊爵眼中颇有得色,一挑眉毛刚要承认,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一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灰,惶惶不可置信的呢喃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虎符没有人——”

“别人不可以,但是樊大公子却可以!”秦菁毫不容情的截断他的话,幸灾乐祸的微笑说道,“樊爵将军你可以对太后娘娘有多衷心耿耿,樊大公子和国舅大人之间就可以有多兄弟情深。怪只怪你们父子所求,也是有如云泥之别。所以,和太后娘娘一样,樊将军,你也是一败涂地!”

樊泽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怎么可能?怎么会?

秦菁也知道樊爵不会轻易相信,于是趁热打铁,“樊大公子一定不曾告诉你,早在他自称游学在外的那几年,也曾经化名纪云霄到过大秦的领域之内朝堂之上,凭他超绝的才华得我父皇赏识,并以长女长宁公主许配,是不是?还有那日在你军中意图掩护本宫身份的女子,后来本宫走后,樊大公子可曾对您坦言她的身份?可有纠正您得到的讯息有误?可有告诉您,那女子的真实户籍并非落于边城祈宁而是落于大秦云都,皇家玉牒之上?难道樊将军没有觉得,那人在身形和侧影上与本宫都很有几分相似么?不过您向来对樊大公子报以厚望,想不到他会临阵背叛也是正常。”

秦菁娓娓道来,尤其是那一连串几个问句,极尽嘲讽之能事,直逼的樊爵血脉逆行,气血上涌,头脑发热。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一直维持良好的情绪瞬间爆发,樊爵几乎是暴跳如雷,怒然抬头朝付厉染看去。

由于两次三番的情绪失控,彼时他的身形已经从那大树前面的死角里挪出来一半!

就是这个时机!

秦菁的目光略略一转,早就不动神色移位到樊爵侧后方的苏沐闪电出手,足尖一挑直踢樊爵持刀的右手后肘处的麻穴。

樊爵正在愤怒的当口,根本无暇顾及身后,被他一脚踢中,顿时手臂发麻,手腕一晃,锋利的刀锋在楚融颈边蹭破一点血口子,然后铿然一身短刀脱手落在了地上。

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猛然意识到自己着了对方的道儿,樊爵的反应也是极快,他不是抢着去捡那短刀,而是直接手指一曲为爪就要去锁楚融的喉头。

灵歌和旋舞一直防备着,在他短刀落下的瞬间就往前抢去。

但是因为之前他戒备太严,两人脱开的距离都比较远,这一扑之下也有些难度。

眼见着楚融就要再度落入樊爵之手,天空中突然由上而下从那茂盛的枝叶丛中倒挂下来一条素白的影子,身形迅捷直扑樊爵面门。

樊爵哪里想到上方还有后手,下意识的抬手一挡。

却不想那东西并非是个人,而是灵巧轻便一道狐影。

空中一纵的同时,绒团儿前面两爪还来得及变换方位用力一挠,顿时就将樊爵举过去护脸的手臂衣衫抓裂,并在他手臂上留下一片密集的网状伤口,血水奔涌。

而就在绒团儿跃下分散了樊爵注意力的空当,灵歌和旋舞已经来得及从两侧包抄过来。

樊爵一只手,哪里是她们四只手的对手?

下一刻,楚融却是落入最后起步,却迎面第一个赶到的付厉染怀里。

付厉染抢了人就急速退开,并于第一时间去摸了摸楚融颈边伤口。

好在只是一点轻微的皮外伤,就是皮肤被刺破,一直在往外冒血。

楚融一把牢牢抱住他,紧抿着唇角,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那边樊爵手里骤然失了楚融恼羞成怒,被苏沐接下来的一脚踢在腿弯跪下的同时,他一把抢了地上的短刀,整个人以惊人的爆发力暴起,一刀劈向付厉染后心。

诚然这也只是他怒极之下本能的反应,根本来不及分辨眼前他要下手的那人究竟是谁。

“哎——”

“小心——”

不同的几声短促的惊呼声骤然在夜色中蹿起又飞快的湮没。

黑色的袍角张狂的舞在风里,付厉染疾走之中的身形不变,甚至连迟疑一下都没有就飞快的从樊爵刀网之下脱离开来。

遍地哑然的目光中,他一个旋身绕到秦菁面前,二话不说,只把楚融塞给她,同时声音微哑的沉声道,“走吧!”

言罢,一转身,仍是以他惯常桀骜而藐视一切的姿态,踽踽独行先于其他人往内城的方向走去。

不回头,也没有眷恋。

楚融落在秦菁怀里,有了之前坠马事件的前车之鉴,秦菁这一次抱她很紧。

骤然换了怀抱,楚融下意识的转身追寻,一双小手探出去,但这个挽留的动作只堪堪做了一半,她的身子突然剧烈一抖,就那么打住了动作。

指尖上有种陌生而粘腻的液体灼烧着她细嫩的皮肤,孩子的眼中闪着惶惑而恐惧的光芒。

那个人,以那般强悍决绝的姿态在远离。

黑色的袍角,洒一地落寞的芳华,而这般浓烈的黑暗之中,只有他留在这孩子指尖上的那些殷红的液体滚热。

楚融的眼睛里蓄了泪,她迫切的想要开口唤住他,却比任何时候都坚韧的用力抿紧了唇角,最后一头扎进了秦菁的怀里,隐忍的沉默下去。

“走吧!”秦菁摸摸她的头发,一声叹息卡在喉头,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灵歌等人戒备着,拥簇着她们母女上马离去,谁都不再理会被留在这凄凉夜色之中的晏氏皇族最为至高无上的几个人。

看着付厉染的背影逐渐脱离视线,付太后僵硬的立在那里,好半天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

“阿染,那是曾经你对祖宗血脉发下的誓言,不容背弃。”她凄声的嚷,强撑着身子往前追出去两步,肩胛骨下的伤口崩裂,鲜血染透了衣衫。

樊爵手里握着染血的刀,茫然站在夜风里,萧瑟不已。

晏英沉默的看着,这个素来爽朗乐观的少年眼睛里,于这一夜之间突然被遍地的风霜掩埋。

旷野之中马蹄声响成一片,秦菁等人马不停蹄的奔着西楚国界的方向而去。

那里,有等着她的那个人,也有酝酿已久,等着她的另一场血雨腥风!

不容回避!

第四十五章西楚内宫

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赶路。

五日之后,秦菁一行抵达大晏和大秦两国交界的草原边境。

正午的烈日之下,边境线的另一侧有蟒袍玉冠的少年浅笑翩然。

“皇帝舅舅!”兀自沉默了整整五日的楚融,在看到那少年明澈眉眼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她在这五日之内的第一个声音,带点小小的喜悦,带点淡淡的委屈。

“融丫头!”秦宣策马迎上来,第一时间把她接着擎过头顶,朗朗一笑,“又长胖了!”

楚融咯咯的笑着,从高处落下的同时两只小短手就势一攀,灵巧的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宣笑着,任由她八爪鱼一样抱着自己,调转马头和秦菁并肩往回走。

“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秦宣问,脸上表情有如释重负之后的轻松感觉。

“还好,总算有惊无险。”秦菁笑道,一边走一边把这几日大晏发生的事情大致的与他说了,最后才是嗔道,“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而且现在身份特殊,不是说过不用你特意来接我了吗?这里边境荒蛮之地,万一有点什么——”

“好了皇姐!”秦宣咧嘴笑一笑,打断她的话,调侃道,“我若是不来,就没人听你唠叨了,而且难得有机会见你一次,你就当是我最近处理国事劳苦功高,对我网开一面吧。而且你想想,满朝文武都还隔三差五有个休沐之日可以消遣消遣,我这个皇帝当真是半点自由也没,苦不堪言呢!”

“油嘴滑舌,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秦菁脸上笑容宠溺的赏了他好大一个白眼。

“我已经改了。”秦宣立刻摆正了神色,一本正经道,“皇姐你现在是很久没见我上朝了,母后都一直夸我现在很有人君之风呢,只是在你面前,难得清闲嘛!”

“就你嘴巧,我承认说不过你!”秦菁莞尔,突然想到之前应过秦薇的事,就又微微收敛了笑容道,“对了,有件事得要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皇姐尽管说了就是!”秦宣一边低头逗着楚融玩,一边漫不经心道。

“是大皇姐。”秦菁道,提到秦薇,她的神色间忽而添了几分寂寥,苦笑道,“安绮那里最近怎么样了?如果可能的话,就找个机会,把她送去大晏吧。”

“嗯?”秦宣闻言,微微诧异,心下略一思忖便是了然,“他们想要把安绮接到身边?”

“他们到底也是她的亲生父母。”秦菁点头,“虽然我已经答应了,不过这事儿还得看安绮自己,回头你问问吧,如果安绮愿意的话。”

“好,我记得了,这一次,她总算而已是帮了你不少的,等回头我问过了安绮再给你答复。”秦宣爽快的应下,随即笑容之中就带了几分寂寥,扭头看向秦菁道,“这一路下来,我倒是庆幸一直都有皇姐你在身边,否而当真是要应了那句话——孤家寡人。”

“平白无故的,说这种伤感的话做什么!”秦菁瞪他一眼,眼角眉梢慢慢凝了笑容道,“不仅仅是咱们生在帝王之家,即使是普通的山野农家,能遇到真心相待的亲人朋友又有几何?遇到了就记得去珍惜也便也是了。好端端,做这样的感慨干什么?”

“只是许久不见皇姐,见到你就难免有感而发,你别被我影响了。”秦宣露齿一笑,顿了顿此才又突然说道,“秦洛那里——我不想再找了。”

秦菁倒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儿。

“也许早就该放弃了。”略一怔愣之后,秦菁侧目回他一个笑容,“我倒是一直觉得蓝玉衡那人根本就是故弄玄虚,而且现在你的皇位也慢慢坐稳了,与其浪费心力在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上面,不如多考察民情,好好研习治国之道。还有啊,以后宫中的大小宴会上,多把眼光往各家闺秀身上瞧瞧,你这年纪也是时候选妃立后了,没得让母后着急。”

“这事儿,总是急不得的。”秦宣掩嘴轻咳一声,脸上表情微微带了几分窘迫和不自在。

“有中意的人了?”秦菁略微诧异,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还没!不过总归是到我大婚之时,一定请送帖子过去西楚,请皇姐和姐夫回来主持喜宴就是了。”秦宣面皮有点涨红,想了想,突然眸光流转添了几分狡黠道,“皇姐你与其在这里和我计较这八字没一撇的无聊事儿,莫不如好好打算着,早点给我们融丫头添个伴儿来的实际些。”

楚奕承袭了西楚的储君之位,总得膝下有子才能稳定朝纲,安定人心的。

秦菁略一失神,目光却是下意识的下移,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半晌,莞尔一笑,道,“或许,快了!”

姐弟俩说说笑笑一起回了驿馆。

当天下午秦菁没有再继续赶路,直接在驿馆歇下,重新更换了马匹和干粮,次日一早才和秦宣告别,分道扬镳。

岔路口上,目送了秦宣一行离开,秦菁微微吐了口气敛起唇边的一抹笑容。

苏沐打马跟上前来,禀报道,“就在六日之前,帝京传出陛下突发恶疾的消息,并且有人八百里加急传书太子殿下和七皇子,让他们双方各自收兵回京侍疾。”

“这样看来,帝京果然是落入叶阳氏之手了。”秦菁抿抿唇,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刚起的旭日。

楚明帝那样的人,如若真的精明起来,根本不可能让叶阳氏有机可趁的。

可是现在,叶阳氏竟然这么顺利的接管帝京,看来——

极有可能是老皇帝的一招请君入瓮了。

“目前看来这是这样的,头两天好像太子殿下和七皇子都无动静,但是这两日又像是有了消息,说是双方达成协定,暂时休战。”苏沐道,眉宇之间一片凝重之色,“按照计划,殿下这几日可能就会回朝了。”

“这样时间把握的正好,也能给我们时间赶回去。”秦菁点头,“大晏那边,英帝答应过本宫,会暂时封锁消息,让叶阳氏这里推迟知道付太后那里的真实情况,这样一来,她的警惕性应该会相对低一些。”

“那咱们现在就启程吧,快马加鞭的话,再有五天左右,应该就能折返了。”苏沐粗略的估算了一下。

“不,我们暂时不回帝京。”秦菁略一抬手,否决了他的提议。

几个人一愣,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旋舞忍不住先开口询问道,“公主的意思——是我们先行去和太子殿下会和,然后再一起回京吗?”

楚奕如果定了主意,此时就应该已经走在了回京的路上,他们现在赶着前去会和也来不及了。

“不!”秦菁摇头,忽然回眸神秘一笑,凛然道,“我们先去翔阳。”

“翔阳?”苏沐心思周密,马上就有所领会,“公主是要先去——”

“这么大一个隐患,赶早不赶晚,不能继续留着他了。”秦菁坦然承认,眼中有幽暗凛冽的光芒一闪而逝。

“可是翔阳侯统管三十万兵权,尤其是继当年颜大小姐的事情之后,他的行事就更加谨慎小心,哪怕是在自己的府中活动,都安插了人手贴身保护,要行刺他——怕是不容易的。”苏沐和灵歌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厚的担忧之色。

“百密一疏,本宫自然会有让他单刀赴会的办法!”秦菁的语气坚定,不容拒绝,眼底神色森然而薄凉。

其实她原是不准备亲自对颜玮下手的,可怪只怪,他跟错了主人!

“公——”灵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沐一把拉住。

自家公主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过,一旦是秦菁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就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这样也好,反正在人手上我们现在绝对没有问题。”心下飞快的权衡一遍,苏沐果断的点头应下,说话间却是有些不太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被灵歌抱在怀里的楚融。

“现在是多事之秋,融丫头跟着本宫身边,难免节外生枝。”秦菁明白他的意思,略一忖度就定了主意,回头对灵歌道,“正好旋舞之前受了伤还需要调养,就把融丫头留给她带着,你再选几个妥实的人配给她们,让他们另外选一条路绕道慢慢往回走吧,最好是在京中大事定下之后回去就行。”

“这样也好。”灵歌赞同道,回头把楚融交到旋舞手上,又多嘱咐了两句,“我把最好的暗卫都挑出来留给你,谨慎着些,虽然叶阳皇后手中未必能有付太后手下那种级别的杀手,也要多加防范,你们乔了装再走,千万保护好郡主。”

“姐姐放心吧,我明白的。”旋舞慎重的点头应下。

灵歌给她把最顶尖的十八名高手留下,又备足了银钱马匹,并且大致给她指了一条安全的线路这才放心,和秦菁、苏沐一行先走。

一行人依旧是快马加鞭的赶路,稍微绕了一段路,百里之外的翔阳,踩在马蹄之下,不过就是一天的路程。

而此时的西楚帝京,正因为楚明帝重病的消息全城戒严,陷入一片空前紧张的气氛当中。

凤寰宫里,叶阳皇后就着烛火把刚刚写好的密信用火漆封好递给等在旁侧的古嬷嬷。

“递出去吧,注意着点,现在是非常时期,万事都不容有失。”

“奴婢明白,请娘娘放心。”古嬷嬷接了信,小心的揣在袖子里转身退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她重新折返,从袖子掏出另一个信封从几案这头推到叶阳皇后面前道,“北疆那边传来的消息,请娘娘过目。”

叶阳皇后接过去,拆开来一目十行的看了,又随手扔到一边。

古嬷嬷不用她吩咐就过去捡了,取下灯罩在烛火上引燃,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见她脸色实在不好,本来是不准备搭话,但是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道,“娘娘还是放宽心吧,虽然那里的事情不很顺利,但至少现在整个帝京都落在您的掌握之中,要成事,还是要在这里的。”

“如果真是那两个小子各自难缠旗鼓相当,本宫倒也不担心了。”叶阳皇后死皱着眉头,神色颇有些不耐的闭目养神,“这都一个多月了,总说是在打仗,可是战报传回来又回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由不得我不多想。”

“娘娘是在怀疑什么?”古嬷嬷察言观色,揣测着又兀自否定了刚刚冲入脑中的想法,摇头道,“奴婢还是觉得娘娘您多想了,这些年卢妃跟七皇子下了多大的心思您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眼看着就只差一步之遥了,若要说七皇子和太子殿下之间有什么猫腻儿——奴婢还是觉得不足取信。”

“话虽如此,可是本宫就是觉得蹊跷。”叶阳皇后缓缓吐着气,努力的想要压下心中燥郁之气,“老七十几岁就开始跟着他外祖卢艺在战场上历练了,若说他用兵如神,不容易攻克,本宫倒还觉得有据可循,可是老六,他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仅凭着临时调集起来的十万士兵就撑了这么久?”

“打仗这事儿,有时候也靠运气的。”古嬷嬷低声劝着,绕到案后轻轻给她揉着太阳穴解乏,“奴婢觉得大约是娘娘近来需要操持的事情多了,所以就容易胡思乱想。这样不好吗?那里七皇子和太子两方互相牵制,娘娘您在宫里这边反倒少了好些束缚,总好过他们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给您添乱添堵不是?”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时候我倒是宁愿都把他们看在眼皮子底下,一目了然。”叶阳皇后不甚赞同的冷嗤一声。

有古嬷嬷给按着头,她倒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稍稍摊开了手脚靠在椅背上。

主仆二人于是不再说话,各自沉默着想事情。

又过来好半晌,灯罩底下的蜡烛燃尽了。

烛泪滚下,最后一点灯芯发出嗤嗤的爆裂声。

叶阳皇后眉心一跳,猛地睁开眼。

古嬷嬷正在失神,被她骤然冷醒的目光吓了一跳,急忙就去取下那灯罩换蜡烛。

叶阳皇后看着她手下利落的动作,神色莫名有点恍惚,突然对着那灯影自嘲的扯了下嘴角道,“嬷嬷,最近我想起那孩子的时候越发多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古嬷嬷闻言,手指一抖,险些就把烛芯整个剪掉。

她知道叶阳皇后说的是谁,这天底下也唯有她知道,可是这个人,叶阳皇后惯常的不提的,尽管近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每晚都做会在噩梦里梦到,却十分忌讳,绝口不提。

“娘娘是不是累了?”古嬷嬷不敢触她的霉头,却更不敢对她的问话置之不理,只就尽量避开和她目光的正面接触,旁敲侧击的提醒。

叶阳皇后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仍是自顾看着眼前晃动的烛火失神,“说到底,终究是我对他不住,那孩子——”

她似是在回忆什么,但想着想着又忍俊不禁的笑着闭了嘴。

“娘娘累了,奴婢伺候您歇下吧!”古嬷嬷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感过去扶她。

这一回叶阳皇后倒是没有拒绝,搭着她的手进了内室。

古嬷嬷心知叶阳皇后今日的情绪反常,几乎是大气不敢喘的默默做事,伺候她睡了,等到最后捧着宫灯从里面退出来的时候早已经汗流浃背。

次日一早,叶阳皇后醒来,梳洗停当之后,仍然命人准备了丰盛的早膳亲自送到楚明帝宫里。

半月之前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恶病,楚明帝如今已经卧床整整一十六天不起,太医们天天问诊,各种汤药熬好了流水一般的往里送,却是收效甚微。

荣妃她们几个身份高些的妃子,连带着正在病中的卢妃都主动请缨,几人轮流着过来侍奉汤药。

叶阳皇后倒是没凑这个热闹,只是每日清晨例行公事,都会让小厨房备下,亲自送一道早膳过来,聊表心意。

这日她前去楚明帝寝宫的时候,恰是迎着卢妃手里端一个空药碗从里头出来。

这段时间,虽然楚越不在身边,但卢妃的病情却缓和不少,就是病了那一场之后,身体异常的消瘦和单薄。

两个人,狭路相逢,自然而然的各自止了步子。

“娘娘金安。”卢妃略略屈膝福了福。

“卢妃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免了!”叶阳皇后淡然一挑眉,便要继续往里走。

卢妃站在当中没让。

叶阳皇后也不介意,脾气很好的往旁边绕了一下。

眼见着就要错肩而过,卢妃突然猝不及防的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枯瘦,甚至有些硌人。

叶阳皇后垂眸看去,微微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卢妃并不抬头去看她的脸,眼中神色晦暗冷冷的盯着自己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缓慢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她问的直白,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质问。

叶阳皇后闻言,突然就像是听了笑话,冷不防仰头笑了出来,完全不顾及内殿之中还睡着个病入膏肓的楚明帝,笑的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卢妃就那么神情冰冷的看着她笑,不避不让也不松手。

叶阳皇后自己笑了一阵,大约也是觉得无趣,这才抽出帕子抹了抹眼角溅出来的一滴泪花。

“你笑够了?”卢妃重又开口,十分执拗,“那就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把陛下怎么了?”

“陛下是病了,什么叫本宫把她怎么了?”叶阳皇后一撇嘴,神态之间颇多不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本宫与他碰面的场合都屈指可数——”

“叶阳珊!”卢妃不耐烦的沉声打断她的话,“你跟我之间,不必来这一套,我知道是你做的,陛下他一向身子健朗,若不是有人暗中使阴招,他怎么会突然倒下还一病不起?”

“卢妃,注意你的身份!”叶阳皇后也于瞬间敛了笑容,针锋相对的冷哼一声,“要质问本宫,还轮不到你来!”

“呵——”卢妃闻言,反倒是如释重负的笑了笑,一字一顿笃定说道,“果然是你做的!”

“怎么就是本宫做的了?本宫做了什么?”叶阳皇后却不中计,只就好整以暇冷漠的她,“在本宫面前,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有这个闲工夫,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现在的这把身子骨啊,唉!”

“你放心,我肯定活过你!”卢妃挑眉,眉宇之间自是有那么一股子不被磨灭的凌厉之气。

若在平常,叶阳皇后肯定是没兴致和她耍嘴皮子的,这日却是难得的心情好,紧跟着摇头笑道:“这还真就未必!”

她说的笃定,甚至还带了丝势在必得的得意。

卢妃心里瞬时警觉起来,心里戒备上,嘴上却是不让,“你还真就别得意,就凭你暗中下药那点小手段,大约也就这么点出息了吧!”

“本宫的手段多的是,只看你值不值得让我使出来罢了。”叶阳皇后漠然道,说着突然咝咝的抽了口气,略一倾身过去,凑近卢妃面前道,“哦,对,本宫刚刚得到消息,七皇子貌似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提前恭喜你,终于又要母子团聚了。”

留下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叶阳皇后就抛开卢妃不管,径自进了内殿。

卢妃站在原地未动,看着她翩然离开的背影,半晌,眼底露出一抹阴测测的冷笑来。

相安无事的又过三日,楚明帝的病情还是不见好转。

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经得了宣召,刚刚回封地不久就又急匆匆的带着家眷奔回帝京。

这日两人前脚回京,马上就连夜带着王妃进宫前去探望楚明帝。

巧在刚好赶上卢妃过来侍奉汤药,几人在楚明帝寝宫门口遇见,正要寒暄,宫门之内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出几个人来。

“叶阳珊?”卢妃沉吟一声,心里顿时生不好的预感来。

紧跟着满面肃然的叶阳皇后已经到了眼前,高居于门口的台阶之上广袖一挥,直指卢妃,怒声喝道,“把这个瞒上欺下意图作乱的贱人给本宫拿下!”

话音未落,她身后已经有侍卫夺门而出,不由分说将卢妃钳制在手。

“叶阳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寝宫之前公然动我?”飞来横祸,打了卢妃一个措手不及。

“像你这样包藏祸心的贱人,就算是当着陛下的面,本宫办了你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叶阳皇后高高在上,笑容冷酷。

大皇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最后由忠厚老实的大皇子上前一步,调解道,“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这是陛下桌案之上刚收到的密报,你们自己看吧!”叶阳皇后把手里一份信函交给古嬷嬷呈送下去,一边痛心说道,“陛下重病,传召来了你们兄弟回京探病,老六和老七忙着内斗,传了他们多次都迟迟不归,现在好了,老七竟然借机私调北疆驻军秘密往帝京方向潜返,这分明就是居心叵测,要趁着陛下病重之机生事呢。卢妃是老七的生母,若是没有她暗中通风报信传递消息,想来老七也没有这个胆子。”

楚越手中控制着整个北疆的驻军,而且他本身又是个极有见地和主意的人,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无可能。

也不知道是不有人刻意宣传,这里正在争执的时候,荣妃、元妃还有成渝公主等人也都闻讯赶了来。

卢妃听着叶阳皇后的说辞,反而镇定下来,冷声道,“叶阳珊,你这是欲加之罪,本宫要见皇上当面陈情,你没权利定我的罪!”

“陛下被你生的那个孽子气着了,正在卧床休养,说了暂时不见外人。”叶阳皇后冷笑。

卢妃张了张嘴,眼中闪过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不可置信道,“你要软禁陛下?”

叶阳皇后却不理她,直接一挥手道,“先把卢妃押入天牢,等楚越伏诛之后再一并发落。”

“是,娘娘!”几名侍卫押着卢妃就走。

“这里好热闹!”人群之后却有人言笑晏晏而来。

裙裾翻飞,上面大片艳红如血的海棠花随着脚下步子翻卷出别致而耀眼的风景。

众人循声望去,脚下下意识往两旁让路的同时,都露出见鬼一般的神色。

“荣安?”站在人前的成渝公主最先反应过来,欣喜之余一个箭步上前握住秦菁的手,“真的是你?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有点要紧事急着去办,走的匆忙了些,所以才没来得及和皇姐你们打招呼。”秦菁回握住她的双手略略安抚,却也不多寒暄,又兀自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双手,径自上前走到台阶之下,仰头去看立于大殿之前的叶阳皇后,微笑说道,“不过本宫走前是叫人入宫来知会过父皇的,怎么父皇没有与娘娘说吗?”

事到如今,她到底有没有和楚明帝打过招呼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正在病中,大约也是觉得这不过都是些小事,所以没顾上吧,你现在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叶阳皇后也不拆穿,只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漠然俯视脚下众人,面容冷峻神色森凉。

秦菁这段时间的行踪的的确确已经发展成了她的心病,纵使到了这一刻,叶阳氏也仍是怀疑她的真实去向。

“谢谢皇后娘娘宽仁,不与我一般计较。”秦菁屈膝一福,落落大方,恭谦有礼。

说话间她的目光四下里一转,从神色各异的人群中缓缓过了一圈,最后仍是定格于叶阳皇后脸上,不解道,“今儿个这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到的这么齐全?难道是我不在的这几日错过了些什么?”

“这还要问皇后娘娘了。”荣妃冷冷一笑,语带讥诮,话虽然是说给秦菁听的,目光却留在叶阳皇后脸上分毫不让,“这段时间你不在宫里,不知道也不奇怪,你父皇病下了,可是咱们这位正宫娘娘却把人给私藏了起来,死活拦着不准咱们见,却也不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么?父皇病下了吗?”秦菁讶然,但是这个表情只在脸上维持了一瞬,马上消散,又恢复了之前那一抹闲适优雅的笑容来。

眼下楚明帝病着,她这么笑着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偏偏她像是毫无所查一般,一边已经欢快的招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灵歌把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捧出来奉上。

叶阳皇后冷眼看着,却没有立刻去接。

秦菁看出她眼中狐疑之色,便是主动笑道,“不是说父皇病了吗?父皇日夜为国事操劳,多半也是心病,我这趟回来顺带着给他捎了件礼物,父皇看了,十有八九是会不药而愈的。”

“什么了不得的礼物?会这么灵验?”向来藏不住话的二皇子妃曾氏小声的嘀咕。

叶阳皇后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良久未动,一直过了半天才不得不示意古嬷嬷,“收下吧,回头呈给皇上过目!”

“是,娘娘!”古嬷嬷低声应道,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把那盒子捧过去就要往里头殿里送。

“皇后娘娘怎么就一点也不好奇呢?难道您就不想一睹为快?”秦菁眼疾手快,言笑晏晏的上前一步。

她笑的神秘,甚至于近乎诡异。

其实叶阳皇后心里也着实对这盒子里的东西好奇,只是强忍着不想让秦菁打岔她今天的正事罢了。

这样被秦菁三番两次的一撩拨,她竟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算皇后你不好奇,好歹是打开来让咱们见识见识啊!”荣妃伸长了脖子去看,忍不住的开口求情。

叶阳皇后也是忌惮着秦菁,略一忖度,还是点头,对古嬷嬷飘了个眼风过去道,“打开吧!”

古嬷嬷有些忐忑,同时更有些期待的拨开锁扣掀开了盖子。

本着先睹为快的心思,她第一个就迫不及待探头往里看,这一看之下紧跟着就是一声惨叫冲天而起。

“啊——”的一声响过天际,古嬷嬷几乎是耗尽全力的用力将那盒子一甩。

下一刻盒子落地,她自己也在台阶上一脚踩偏,咕噜噜烂西瓜一样从台阶高处翻滚而下。

第四十六章

盒子里一颗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头颅被古嬷嬷抛的老高,紧跟着坠落,从台阶上一骨碌滚到最底下。

秦菁站在当前仍是言笑晏晏的看着,成渝公主等女眷却早就大惊失色尖叫着四下逃窜。

就连钳制住卢妃的两个侍卫也一时愣神,被她挣脱了开去。

古嬷嬷滚到地上,头破血流,再加上受惊过度,整个人死狗一样哀哀的趴在那里哭号,爬都爬不起来。

台阶之上,叶阳皇后虽然还勉强保持镇定,却也是面色铁青。

“荣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把这么个肮脏玩意儿带进宫里来,还妄图惊吓皇上吗?简直可恶!”差一点连最后的风度都难以维持,叶阳皇后几乎暴跳如雷,慌忙指挥身边婢女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古嬷嬷搀起来。”

“哦,是!”宫婢们也被那人头吓得魂飞魄散,被她厉声呵斥着才勉强回神,匆匆跑下去,几人合力把古嬷嬷拉起来。

古嬷嬷哀哀的惨嚎着,一张老脸上面涕泪横流,完全找不回神智的模样。

叶阳皇后见她满脸血的模样更是怒上心头,神色一厉霍的扭头看向秦菁。

秦菁却不等她发难已经兀自开口,懒洋洋道,“娘娘这么激动做什么?谁知道古嬷嬷她跟在娘娘身边,胆子还这么小,早知道她这么不经吓,本宫就直接让灵歌把东西呈给您亲自过目也就是了。”

“你是故意的!”叶阳皇后恨恨咬牙,袖子底下手指捏的咯咯响。

“怎么会?古嬷嬷和本宫无冤无仇的。”秦菁粲然一笑,神色突然化作诚恳,道,“这件东西,本宫是真心实意要呈送给娘娘过目的。”

她说着就怒目而视横了灵歌一眼道,“还不把东西捡起来,给皇后娘娘呈上来?”

“是,公主!”灵歌应道,走过去弯身捡起那颗人头。

人头切下来已经有四五日了,明显是用了特殊的香料防腐,但那股味道却是真的让人很难消受。

灵歌没事人似的提着人头走过来,叶阳皇后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别过头去厉声斥道,“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了,荣安,本宫姑且看在秦宣帝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你若再这么不识好歹,就休怪本宫——”

“娘娘又待怎样?”秦菁莞尔,无所谓的耸耸肩道,“大晏英帝刚刚宣布亲政,付太后那样老资历的深宫女子都当不得数了,或许皇后娘娘较之更为高段?”

叶阳皇后闻言,心中暗惊。

她的第一反应是秦菁在乍她,但转念一想,秦菁会突然提起大晏,绝非偶然。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秦菁离京这才多长时间?而且大晏那里又没有明确消息传过来。

可她这里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付太后成事之后的里应外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消息是真的——

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什么大晏太后?荣安久不回帝京了,莫不是一时适应不了,欢喜的疯了?”强作镇定的暗暗提了口气,叶阳皇后不动声色的淡淡说道。

“可能是吧,久不见皇后娘娘您了,即使出门在外,荣安对您也是记挂的很。”秦菁半真半假的一扯嘴角,忽而亲昵的往她身边凑了凑。

叶阳皇后戒备着略略往旁边偏了偏身子想要让开,就听见她的声音缠绵至极,低低的飘入耳中,“我去过大晏了。”

如同当空一记猛雷砸下来,叶阳皇后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完全冻住。

“在那里本宫学了一个词语叫做反客为主。”秦菁一笑,趁她一时回不过神来,招呼了灵歌,然后抬手一指那颗人头道,“而这颗人头呢,本宫为它取名,釜底抽薪,不知道皇后娘娘您意下如何?”

叶阳皇后抖了抖,心身不稳的略一侧眼去瞅了一眼,紧跟着胃里翻腾,转身扑到门廊一边干呕起来。

颜玮的人头!颜玮!是颜玮!

釜底抽薪!的确是釜底抽薪!真是好一招的釜底抽薪!

她其实不是真的恶心,就是心里千头万绪,一时间有点无从理顺,这便找了个机会去借故冷静。

秦菁却不肯就此放过她,施施然走过去递了方帕子到她面前。

彼时除了灵歌,就只有她们两人在台阶上,秦菁忌讳也不是很大,就那么闲散的往门边一倚,悠悠说道,“知道他的人头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叶阳皇后虽然在极力压抑心中汹涌的情绪,胸口处还是隐约看出不住起伏的节奏。

秦菁凑在她耳畔吐气如兰,淡淡说道,“那是因为他认错了主子!”

“那你也该把这个玩意儿拿去给老七看才对,对本宫来显摆个什么劲儿?”叶阳皇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皇后娘娘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人赃并获了还能这般泰然处之,面不改色心不跳。”秦菁也不当众去拆穿她,反而状似亲密,一直用耳语的方式与她交谈,“所有人都以为经过颜汐的事情之后,颜家父子一定会和七皇子连成一气,可事实上他们都不知道皇后娘娘还有一种本事,就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能人所不能。颜璟轩真正效忠的主子是你,颜玮屯兵三十万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等在最后这个关键时刻,做你最出其不意的一道防线,助你成事的。”

“你必要在这里乱扣帽子,什么颜璟轩,什么颜玮,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阳皇后捏着帕子,一时半俯身靠在门边。

此时她不敢起身也不能起身,因为连番的重创之下,她知道,自己此时连最起码的表情都维持不好。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从来没打算要你的命。”秦菁也不管,就斜倚着旁边门柱立在旁边陪着她,并且用仅限于两人之间的声音和她交谈。

“纵使你想,怕是你也没这个本事!”提到这一点,叶阳皇后终于缓上一口气来。

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然后用力深吸一口气,扶着旁边石狮子站起来。

秦菁心中了然,侧目扫了眼身后楚明帝的寝宫。

叶阳皇后已经恢复过来,她眼中带了丝古怪的笑意,近乎玉石俱焚的惨烈,大声道,“来人,太子妃滥杀无辜,肆意残害国之栋梁故宫之臣,把她和卢妃那个贱人一起,打入死牢,等着听候陛下判决!”

为了安排今晚的大动作,叶阳皇后已经提前把明帝寝宫内外的侍卫全部调换。

她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侍卫上来拿人。

秦菁没动,却是卢妃不甘的挣扎了一下,据理力争道,“叶阳珊,既然你是指证本宫和越儿里应外合,私调军队意图不轨,那么至少也要捉贼拿脏,等到越儿兵临城下才能名正言顺的拿我,此时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的要将本宫入狱,岂不是有捕风捉影之嫌?”

“等到楚越兵临城下?卢妃你当真是狼子野心,死不悔改!”叶阳皇后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有你这句话,本宫今日拿了你也不冤了。”

“你——”卢妃气结,还要再争辩的时候,远处突然又是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怎么老七也在这里么?他的差事这么快就办妥了吗?”

楚奕的声音,永远都带着那一线疏离而不显热络。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叶阳皇后心下又是一沉。

楚奕策马而来,不消片刻已经到走到近前。

“皇后娘娘?”他却也不下马,只就闲适的把玩着手里马鞭,目光冷漠的看着叶阳皇后。

叶阳皇后沉着脸,这一晚上已经有太多的出其不意,让她胸中火气被撩拨到了极点。

她上前一步,冷冷看向卢妃道,“你不是应该还在北疆督战吗?陛下那里已经接到密报,楚越擅自调动北疆守军,往帝京方向开来,太子你这一路回来,难道没有丝毫觉察吗?”

先入为主的定了楚越的罪,然后又狮子大开口的想要把楚奕也拉下水?

看来今天这叶阳皇后当真是准备殊死一搏,不准备回头了。

“怎么皇后娘娘听不懂本宫的话吗?”楚奕错开视线不拿正眼看她,“谁说七弟是私自调配军队的?又有谁说他是要将北疆驻军开往京都的?”

自从楚奕回国之后,他和楚越之间就是水火不容。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楚奕竟然为楚越分辨起来?

所有人都露出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楚奕便是在这些目光的聚焦之下再度淡淡的开口,“他麾下的北疆守军,是奉本宫的命令急调离营的,皇后娘娘还有什么疑问吗?”

明明是一个可以攻击他的机会,但此时叶阳皇后闻言,却觉得连吃了苍蝇的感觉都不如,狐疑道,“你?”

“是啊,就是我!”楚奕肯定道。

“私自调配边境守军是什么罪名,殿下不会不知道吧?”叶阳皇后机械化的追问,心里却怎么都觉得不像那么回事。

“皇后娘娘统管后宫事物辛苦的很,难不成现在连带着前朝军务也想插手了?”楚奕反问,语气不善。

“只是因为陛下正在病中,本宫不得不帮忙过问罢了。”叶阳皇后一扯嘴角,冷冷说道,“殿下还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唆使七皇子私调军队,你罪无可恕,他也难逃罪责。”

“可本宫也不是私调啊!”纵使不苟言笑,楚奕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随即他一揽袖口,从里面掏出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箭出来,轻描淡写的往叶阳皇后面前一晃。

“是父皇的金箭?”二皇子当先不可思议的惊呼一声。

所谓“金箭”实则是楚明帝攥在手中,总管全国兵权的特殊虎符。

可以凌驾于虎符权力之上,对国中所有的军队都起到调配作用的谕令。

“父皇赐本宫金箭在手是何用意,皇后娘娘难道还不明白吗?”楚奕高居马上,以一种睥睨之姿冷冷的看着对面台阶上的叶阳皇后。

“历来金箭都是一国之君亲管,此时金箭在你手里,本来就不合情理,依本宫来说——”叶阳皇后神情冷厉,说着却是语气一顿,更添森寒,扬手一指楚奕,怒声道,“你分明就是存了不臣之心,意图不轨!”

这一支的金箭的力度非同小可。

叶阳皇后没有因此乱了方寸,已经足见她定力非常。

人群之中隐隐有了躁动之声,成渝公主一急,立刻抢上前去一步,大声道,“什么不臣之心?六皇弟本来就是父皇钦点的储君人选,西楚的江山社稷迟早总要交到他的手上,不过就是一枚金箭罢了,就算是父皇提前赐予他保存也在情理之中,皇后娘娘未免小题大做了。”

“成渝公主此言差矣。”叶阳皇后不以为然的斜睨她一眼,神色倨傲,“就算皇上已经定了他的储君之位,但只要他一天没有正式加冕为帝,他就不是我西楚的一国之君,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未在其位而先行其政,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

“他名不正言不顺,你就名正言顺了?”冷不防又是一声天外传音。

只是与头两次不同,这一次的声音不是来自远处的御道小径,而是来自眼前楚明帝的寝宫。

这个声音是——

楚明帝?

所有人都是心神一震,有人欢喜有人惊恐,却都是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

却是楚明帝带着四皇子楚华从寝宫里头出来。

按理说他病了这么久下不来床,就是要勉强撑着出来,也得要楚华扶着的。

可是眼前的楚明帝却是精神矍铄,步伐稳健,行走之间健步如飞,除了脸色还带一点病态的暗黄之外,整个人竟然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站着,甚至有人安安忖度,是不是回光返照。

只有叶阳皇后心明如镜。

她的目光从楚明帝挺拔的身影上掠过,再看一眼规规矩矩跟在后面的楚华心里已经了然,并且瞬间凉了半截——

楚华,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之间订立的盟约和合作法则!

因为她和楚明帝不睦并且私底下断绝往来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借刀杀人,以便于在关键时刻撇清嫌疑,所以她教唆了楚华去对楚明帝下手,却万万没有料到,她千挑万选出来的最得意的盟友,竟然完全靠不住。

“你——背叛我?”接二连三的受挫,让她终于忍无可忍的一夕爆发。

可是爆发之余,叶阳皇后才发现,她连质问都提不起应有的气势来。

“你口口声声说要收用我,可是却当先毫不容情的将我母妃置于死地,你这样的人,薄凉至此,保不准哪一日你将我用完之后就会一脚踹开。”楚华面无表情冷冷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信过你!”

从一开始就没有?

所以——

这丛一开始,就是一个逼她就范的陷阱?

叶阳皇后脚下一个踉跄。

楚明帝却似乎根本没有打算质问她什么,只就嫌恶的看她一眼,已经抬手招呼了侍卫道,“居心叵测,弑君夺位,祸乱宫廷,押下去!”

语气很轻,也无丝毫威严可言,但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如千斤重石半空跌落,咋的人近乎窒息。

楚明帝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纵使他们都是提前得了叶阳皇后关照,这些侍卫也很容易分辨出眼前的风向,一拥而上来拿人。

“皇上!”叶阳皇后惊慌失措,情急之下大声道,“你不能——”

“朕不会杀你!”不等她说完,楚明帝已经面无表情接下她的话茬,“朕答应阿敏的事一定会做到,即使这个承诺是在她真的看清楚你的为人之前所做的。”

楚奕翻身下马过来给楚明帝见礼,楚明帝挥手示意他免了,“朕今天有点累了,这里的事,就由你看着处理吧。朕,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映就转身回了寝殿。

他不下令杀叶阳氏,却不代表着别人也行。

叶阳皇后茫然站在那里,楚奕目送了明帝进去,却是不忘了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给她解惑:“翔阳侯最近私结粮草蠢蠢欲动,本宫奉父皇之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因为察觉他那里意图不轨,所以就让老七调派人马平乱,这样的解释,皇后娘娘还有异议吗?”

就是因为得知楚越那里动了大军往帝京方向进发,这才让叶阳皇后产生了错觉,选在今日发难,怎么到头来却变成针对翔阳侯了?

感觉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罩下来,完全却找不到边际。

叶阳皇后茫然的站着,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不想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来看,可是纵观全局,她真的就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她喃喃低语,每一个字都透着惶惑和不甘。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到头来却是铺天盖地一场空?一败涂地也还罢了,竟然——

输的这么离谱?

“因为你只想利用人,而从不想给对方相应的报酬,即使只是作为棋子,试问这世界上又有几个傻子,是甘于被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利用到连渣也不剩的?”秦菁扯了扯嘴角,走过去挽了楚奕的手。

卢妃和叶阳敏之间不为人知的旧交情,换了楚越的妥协。

而楚华,终究不算太蠢,最后关头也没打那个舍弃自己母妃去弃暗投明的如意算盘。

西楚这整一场大位之争下来,延续了十数年,但最后真正惨败的,从头到尾不过叶阳珊一个人!

只可惜,她那样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的。

赵岩奉命带人过来押着叶阳氏离开,她几乎是本能的还想挣扎,可是楚明帝已经不在当前,而面对秦菁,她总直觉的以为这女人不把她抽筋剥皮已经算是客气的了,更遑论讨人情。

浑浑噩噩的被人半拖半拽的离开,其他人寒暄着正要各自散开,跟在赵岩身后的那对御林军中突然起了混乱,不知道是谁突然疯狂的大吼一声,左奔右走的撞倒一大片人,就在所有人乱成一团的时候,那人却已经扑倒队首,抬手一把短刀插在了叶阳皇后的当胸。

那人,却是穿着一身侍卫服失踪了好几个月的三皇子楚原。

“我不过是你用弃了的一颗棋子,我就是用弃了的一颗棋子!”楚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吃吃的嚷着,唯有两眼猩红,闪烁着一种奇异而疯狂的光芒直直逼视叶阳皇后的面孔。

他的手下握着那把匕首,不住的发力。

叶阳皇后眼神惊惧,脚下步子凌乱的一退再退,一直到身子卡到后面的柱子退无可退。

“来——来人——”她哑着嗓子喊,声音溢出喉管,竟然出其不意的带着强烈的颤抖。

楚原脸上疯狂的狞笑随着她胸口涌出的新鲜血液而无限的渲染扩大,梦魇一般,刺激的人头皮发麻。

如果就让楚原这么杀了她,事后谁都无从追究什么。

“阿奕!”秦菁抿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一步,握住楚奕的指尖。

楚奕从远处收回视线,目光柔亮如水,静静的望进她略显无奈的眼眸当中。

秦菁握着他的手,目光恳切的轻轻摇了摇头,“留她一条命!”

楚奕用空出来的左手手指拨开她耳机垂落下来的一线发丝,突然笑了笑,“听说,她现在每晚入夜都必做恶梦。”

两个人心照不宣,却都明白。

秦菁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罢了!”楚奕出一口气,转而对赵岩吩咐道,“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回头到了天牢记得选一间最密实的牢房,最好窗子也不要开,一定要好好伺候着皇后,让她能够长长久久的活!”

既然她这一生已经离不开阳光,那么就让她永傍黑暗而生,时时刻刻都沉浸在那个摆脱不掉的梦境里,去忏悔自己的一生吧。

而西楚宫廷中最为荒唐和无稽的一个夜晚,也将在这里,永远的画上一个句点。

“我们走吧,趁着今晚融丫头还没有回来!”不再去理会这里的喧嚣,楚奕揽着秦菁的肩膀往另一侧通往宫门的小径走去。

秦菁靠在他的臂弯里一路安静的走,走了一阵,突然低声道,“哪天有空,我们去看看如风吧?”

——完结——

------题外话------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结局,立时九个月,公主终于顺利结稿了,谢谢每一位宝贝们一路走来的支持,我有很认真的在写这个故事,所以看到你们喜欢,也真心的哈皮~

大结局,五万字在这里,本来最后这一段的剧情还能多写一些的,8过章节最大字数只能五万,再加上我又开夜车了,昨天早上七点到现在,脑子已经不转了,所以,就这样吧,故事是完整的,就省了点啰嗦而已o(n_n)o~

我先去补眠,然后番外,我自己这里暂时木计划,宝贝们想看哪一断给我留言,等我调整好状态,尽量满足你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