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武都统道,仍是面对晏英回答,“三十二人在打斗中被剿杀,但这批人提前都服了毒,其余四人在被拿下以后毒发而死。”
这做派,到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所为了。
晏英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淡淡说道,“如此,便等着婗靖过来先问个明白吧!”
医官给他包扎好伤口,提着药箱又进了内殿帮忙。
殿中,暗地里朝臣们开始议论纷纷。
不多时,领命去请婗靖的侍卫铁青着脸赶回来复命。
“婗靖公主呢?”樊爵当先开口,“不会也提前畏罪,服了毒了吧?”
那侍卫脸上表情十分僵硬,支吾了一下怆然跪在地上,迟疑道,“是!”
殿中气氛瞬时一寂,连樊爵都是一个机灵。
座上晏英也是始料未及的倒抽一口凉气。
“属下带人去了婗靖公主宫里寻人,她的宫人说她去了长云宫替太后娘娘办事,属下马上带人赶了去,可是——还是晚了!”那侍卫说着,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很有些惶恐道,“公主的尸体,属下命人给一并带回来了,陛下要亲自过目吗?”
婗靖死了?死在长云宫?
那么秦菁呢?他让采青去帮忙带出秦菁的,难道是事情刚好被逆境撞破,进而双方之间起了冲突?
晏英心里千头万绪,面上却是不显,略一点头。
“是!”那侍卫答应着,回头一挥手,“把公主的遗体抬上来。”
话音未落就有两名侍卫抬着一架蒙了白布的担架进殿,摆在了地上。
那侍卫跪着转身掀开白布,担架上婗靖的身体是侧卧着的。
她断气已经有一段时间,尸体开始发硬,之前摆在椅子上的那个姿势不是很容易改变。
那侍卫指了指她背后半没入身体的小箭道,“公主的确是中毒而死,但却不是自裁,而是被人用染了毒的小箭从背后射杀。还有她身边两名婢女,一个死于同种毒药之下,另一个中了迷药,又被人大力击到后颈昏迷,只怕须得晕上一阵才能苏醒以便接受询问了。”
有人杀了婗靖?
当朝公主,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遭到毒杀?
朝臣们都不知道付太后在长云宫中安置秦菁一事,但樊爵却是清楚的。
婗靖死在那里,而侍卫们过去时却没有发现别人,这就是说——
荣安长公主已经逃出生天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付太后封锁严密,付厉染又在昨晚就被遣送出京,到底是谁做的?
樊爵目光一动,不免深深看了晏英一眼。
晏英有所察觉,略一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无遗憾道,“大将军所谓的两条线索,此刻都尽数断在半途,以大将军所见,接下来又当如何?”
当如何?能如何?
最直接能够起到指证作用的证人无一活口——
其实这件事,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付太后本身的计划也就是死无对证。
“为今之计,就只能等着侍卫们追查的线索了。”樊爵挺直了腰板,冷声说道,“不过这婗靖公主死的,还真是蹊跷。”
他不怕把秦菁抖出来,却可以借此试探晏英的反应。
晏英却是神色如常,目光在婗靖公主的尸身上略略一扫就抬手指向她背部插着的半截箭尾道,“既然是中毒身亡,那就从这毒查起吧,顺带着去拿那些刺客用以自裁的毒药比对一二,看看两者是否还有关联。”
“是!”那侍卫应道,爬起来指挥人把婗靖公主的尸体抬了出去。
郭首辅回味着那侍卫之前回禀时候所说的话,拿捏住其中漏洞,再度发难,“既然六公主死前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去的长云宫办事,那——不是应该向太后求证一二?毕竟公主身份尊贵,这么无缘无故死在宫里,也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先是宫外暴民生事,房远被调开,紧跟着付太后和晏英遇刺,然后又是樊爵指证刺客声东击西,实则真正的目标只是付太后,现在婗靖公主无故身死,又透露出来似是和付太后有关。
种种迹象串联在一起,这一天当中发生的事,实在是千头万绪,让人费解。
若说房远被调开一事,似乎是付太后的嫌疑要大一些。
但如果真如樊爵所言,刺客的真正目标只有付太后一人,又似乎和晏英脱不了干系。
而婗靖公主的死,就更为玄妙了。
朝臣们都有感觉,今日这宫中的事,怕是不得善了,于是个个屏息静气暗中权衡着利弊,都在等着最后事态爆发好迅速的寻找正确的立场。
晏婗靖的死,怕是连付太后也解释不了的。
晏英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脸色一沉不悦的拧眉道,“首辅大人休要逾矩,母后母仪天下,岂是可以随便揣测询问的。”
“所以老臣才说陛下宽仁。”郭首辅马上接口道,同时抬手对天一揖,“陛下尊重太后娘娘是秉承孝义之道,但是有人却罔顾君臣之道,将攀诬陷害这样的龌龊事强加到陛下身上,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樊爵却不理会他的指责,更是强横的一甩袖,“现在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行了!”
“镇西大将军你军功卓著,咱们都敬你为人臣子的衷心之举,但你也莫要信口雌黄,在此挑拨,折损了了陛下圣名,又间带着离间了太后和陛下的母子情谊,你就是居心叵测罪该万死。”郭首辅两眼一瞪,又再起了怒火,愤然道。
“谁是信口雌黄谁心中有数——”樊爵反唇相讥,话到一半,内殿就快步跑出一名宫婢,慌慌张张的跪在了晏英面前道,“陛下,不——不好了,太后她——太后不好了!”
惊惧之下,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樊爵和郭首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晏英双目一凝,已经霍然起身快步走了进去。
外面几个一品重臣各自对望一眼,也忙是不迭的跟进去。
若是换做别的皇室之家,外臣是不能在太后寝殿久留的,但是在大晏,付太后当政多年,相当于这座朝廷的半边天幕,所有人都万分紧张。
里面付太后的寝室里头已经做了布置,在床榻之上掩上一面巨大的八副锦绣屏风遮挡视线。
几位股肱之臣挤在门口,晏英却是直接绕过屏风去了后面。
彼时几位太医已经帮着付太后把伤口处理过,付太后脸色异常苍白的卧在锦被之下。
“母后怎么样了?”晏英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轻声询问。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太后娘娘本来就在病中,心脉不稳,这一次受此重创——唉!”老太医叹一口气,“老臣只能开些温补的药物,好好养着,或许还能多撑一些时候了。”
他的音调不高,但是随在门口的几位老臣还是听的清楚。
众人心中唏嘘着隐隐发凉,更有隶属于付太后派系的几位老资格的臣子,脚下都觉出虚浮之态。
虽说女人当政必定不能长远,但是十多年来,这种局面在大晏朝中已经成了定式,此时若是骤然改变,势必整个朝中的局势都要全面清洗。
这将会是一场大的变革,一旦掀起来,再要压下去,就谁都没有把握了。
老太医收拾了药箱带着一众同僚从屏风里面出来,看到挤在门口的众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晃脑的摆着手道,“众位大人都散了吧,太后现在身子虚,人多了不利于空气流通更替,对太后伤势复原无异。”
一众老臣各怀心思,沉默无言的退出去。
屏风后头,晏英挥手遣散宫人,“你们也下去吧,朕陪母后单独呆一会儿。”
“是,陛下!”朱嬷嬷担忧的又再看了床上付太后一眼,然后带着宫婢们退到了外殿。
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在屏风后面逐渐隐没,晏英弯身动作很轻的坐在了付太后的床边。
他抖平了袍子端端正正的坐好,既没有去看付太后的脸,也没有试图去碰触她的身体,只就绵长的吐出一口气道,“母后觉得怎么样?暂时无碍吧?”
床上付太后一直气息奄奄的闭着眼,所有人都以为她睡着或是昏迷未醒。
但在晏英开口之后,她却已经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晏英坐在床边,只留给她小半个侧面轮廓,她的目光在儿子鬓边轻轻掠过一眼之后就马上错开,闭眼调了口气才慢慢开口道,“无碍!皇帝不必挂心!”
“那就好!”晏英淡淡说道,始终没有转头去对面她。
后室里头,秦菁听闻只剩下他与付太后两人,刚开撩开珠帘出去,紧跟着却听见他更加淡漠的声音传递进来。
“想必小舅舅此时已经兵临城下了,一会儿等到消息递进来,朕就去见他,晚上若是不能回来给母后请安,您就大可以完全放心了。”晏英的声音很浅很淡,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隐约之间又有几分嘲讽或是释然。
总之千般情绪交杂,沉稳决绝之中透出彻骨的凉。
付太后默然听着,半晌不置一词。
秦菁脑中一线光影闪过,伸出去的手突然就此打住,顿在了那里。
晏英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龙袍的袍角,看不清眼底神色,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开口道,“小的时候母后你一直疼我宠我,总算也是给了我一个母亲能给儿子的一切,不管你是何用心,总归是不曾薄待了我的。母后你将血脉仇恨看的如此之重,而我这个皇帝虽然一直都当的索然寡味,但既然今天晏氏一脉的血统负于我身,我也不能摒弃先祖遗训,将这天下疆土拱手想让。既然母后你执念至此,那今日这一局,儿子就全力奉陪,就当是你我两方血脉之间,为三百年前再做这最后一次迟来的交代吧,谁是皇裔正统,都由今日重新定位。”
源于血脉之中的敌对立场,不会因为他们是骨肉相连的母子而有任何的变更。
这仇,是世仇,是三百年前热血遍地留下的诅咒,不管岁月如何变迁,不容更改,不可置疑。
晏英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在陈述这件事关生死存亡,天下归属的大事。
床帐之下,回应他的,依旧是付太后持续不断的沉默。
时间在点点滴滴的流逝,似乎无尽的缓慢又漫长,慢到身体里的血液都仿佛逐渐凝结,在流淌中慢慢封冻起来。
似乎是很快,又似乎是过了很久,终于沉寂的气氛里传来女子似是自嘲的一声轻哂。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付太后问,语气平和而安宁,没有事态败露之后的恐慌,也没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
那声音语气,都和惯常时候的她一样,宠辱不惊,清肃高贵。
“这世上可以有源于血脉而生的爱,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晏英抿抿唇,语气轻松莞尔一笑,“母后你蕙质兰心,冠绝天下,朕承你血脉,总也不会蠢到哪里去不是吗?”
这个时候,他并不试图唤醒付太后骨子里存留的那的那一线亲情,因为知道不可能。
这个女人的整个生命都早早的为了一个使命而消耗,从来就没有心也没有情。
所以对付太后,这个最不爱摆谱的少年皇帝晏英,总是自称为“朕”,以此来划开彼此之前楚河汉界的距离。
“你有准备也好!”付太后淡淡说道,听不出丝毫感情的起伏变化。
晏英沉默下去,不再言语,殿中气氛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又过一会儿,外殿隐约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随即是不很分明的抽气声,和杂乱无章的议论声。
晏英静坐不动,片刻之后,毕祥文抱着拂尘轻手轻脚的进来在屏风另一侧站定,“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他这么说,便是想请晏英出去,借以避开付太后了。
晏英却假装不懂,只就短促的吐出一个字:“说!”
“是——”毕祥文左右为难的迟疑片刻,然后才咬牙开口道,“宫外刚刚传来消息,说是国舅大人听闻太后娘娘遇刺,盛怒之下带了人来,要进宫搜拿刺客,此时——正在西云门候旨意。”
说是付厉染要进宫捉拿刺客,其实就是他带了人来硬要闯宫。
说他在西云门外候旨,不过就是在等晏英先做一个表态。
说的再怎么婉转,也改变不了此时付厉染挥兵入京,围困皇宫意图逼宫的真相。
“知道了,朕马上就来。”晏英一笑,冷静的吩咐道,“出去跟众人大人们通传一声,让他们准备一下,一起随朕去西云门迎小舅舅进宫。”
“是,皇上!”毕祥文大气不敢出的应着,又再小心谨慎的退了出去。
听见他走,晏英也抖平了袍子起身,临走前,他终于第一次回头面对面看了付太后一眼,微微笑道,“是母后你一手安排给朕的宿命,今天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言罢,也不等付太后反应,一撩袍角,绕开那扇屏风大步走了出去。
紧跟着外殿传来一阵喧嚣的争论声,再不多时,人声渐渐泯灭,应该是百官跟着晏英一并离开去处理付厉染的事情。
付太后仰躺在宽大的牙床上,睁眼看着头顶鹅黄幔帐,神色平静而无一丝波澜。
她在病中,殿中没有燃香,整个空气里除了那些渐渐消弥的血腥味,隐隐的只能透出些冷意来。
其间朱嬷嬷进来隔着屏风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服侍,被她打发了。
这么默默的躺了一会儿,待到外间婢女们也被朱嬷嬷支走了之后,突然有轻缓而稳健的脚步声从后室不徐不缓移来。
付太后瞬间收摄心神,双目一凝,却见一身男装乐师打扮的秦菁款步走到了她的床边。
“是你?”付太后一愣,眉心刚刚一拢又瞬间舒展开,马上就想到后室那里的一处暗道出口,随即闭上眼去,慢慢道,“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丫头的能耐。”
语气依旧平和,并无怒意。
“太后娘娘安好?”秦菁一笑,俯身在之前晏英坐过的地方坐下,她也不去看付太后的脸,只就淡淡说道,“荣安也没有想到,太后和国舅大人的身世如此离奇,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晏皇陛下是您的儿子,您又何至于非要将他拉下马而由国舅大人取而代之,却原来——”
秦菁的话没有说完,惋惜一叹之后就骤然住了口。
“知道了又怎样?不就是欠债还钱的老套戏码,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付太后唇角荡起一丝冷笑,也不睁眼看她,紧跟着话锋一转,问道,“既然你已经顺利脱身,不赶紧的离开,还到我宫里来做什么?”
“你们晏氏一脉的内斗,本来是和本宫无关的,可是既然太后娘娘您盛情将荣安母女延请到了此处——荣安的为人从来都是睚眦必报,雁过拔毛而已——”秦菁垂眸微微一笑,然后眸光瞬时一敛,叹惋一声道,“现在,麻烦太后娘娘起身,随我走一趟吧!”
第四十三章城门楼上
晏英宣了步辇,带着一众朝臣浩浩荡荡的往赶到西云门。
付厉染胆大围困皇宫,分明是存了不臣之心。
即使是有付太后遇刺和樊爵的怀疑在前,这都是大逆不道之举。
朝臣们一路忧心忡忡的跟着,恍然不觉,远远的看到前面的城门楼,晏英的步辇已经无声无息的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郭首辅身上带着伤,跟在最后。
察觉车辇骤然停歇下来,就扶着两边内侍的胳膊踮脚张望,心里惶惶不安的揣测——
别是宫门已经被付国舅攻破了吧?那么晏氏江山,当真是要就此休矣!
而彼时一干朝臣也都仰着脖子,集体保持着一个四十五度的视角看着城门楼头。
入暮时分,那里微风凛冽,一行二十余位做内侍打扮的人高居于城头之上。
衣袍猎猎,当中最显眼,莫过于一名身着蓝白相间乐师袍子的少年。
他立于城头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墨黑色的小型弓弩,远远看着晏英的辇车到了,就高高在上拱手一揖,“晏皇陛下,别来无恙,本宫恭候多时了!”
少年笑的温婉,清音清亮而明澈。
不开则已,这一开口,无数朝臣的下巴都险些跟着点到自己的脚尖上——
什么少年,那分明就是个女子的嗓音。
这边满朝文武晕了一地,城头之上秦菁却笑的越发欢畅起来。
她身边的另一侧,城楼之下就是付厉染集结在此准备助付太后成事的十万虎威大营骑兵。
而这一侧,步辇之上晏英眯着眼睛很是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眉峰一敛露出几分惊异之色道,“荣安长公主?”
大秦的荣安长公主,在列国之间颇具盛名。
他这一提,几位曾经有幸随团出使过大秦的官员们也纷纷搓了搓眼睛定睛去看,不多时人群之中就爆发出一片不可置信的唏嘘声。
“正是本宫!”秦菁隔着老远笑道。
晏英从辇车上站起来,为了保持气场,就暂时没有下来,反而居于车辇之上负手与她对峙,“今日是朕做寿,公主殿下此来若是为了祝寿,尽管可以随朕去景云殿饮宴,可是殿下居于此处——”
他说着,略略沉吟,视线定格于秦菁手中小弩之上,目光不觉得沉了沉。
晏婗靖果然是死在她手上的!
秦菁察觉他的目光的落点,随即说道,“那倒不必,若说招待,之前婗靖公主已经代陛下招待过本宫了,本宫在这里恭候陛下,还有正经事要办。”
她一提婗靖,立刻就有不少人注意到她手里把玩那个小型弓弩。
“你——是你——”一个文臣惊呼,“是你以毒箭射杀了我朝六公主!”
有人咝咝的抽着气,肝胆俱寒。
秦菁笑着,不甚在意的摇头道,“这位大人说的未免太过严重了,虽然是本宫杀了晏婗靖,可谁说我杀的是你大晏的公主了?”
“婗靖公主就是我晏氏的公主,你还强言狡辩?”有人怒发冲冠,怒喝发问,“还这般有恃无恐,于我大晏宫中如此放肆?当真是欺辱我国中无人吗?”
“我就是欺你国中无人了又待如何?”秦菁凌厉的反问,气势滂沱分毫不让。
底下众人怔了一怔,她却不停,又再继续说道,“说本宫欺你国中无人?你们又何尝不是?晏婗靖教唆贵国太后干涉西楚内政,甚至用卑劣至极的手段掳劫我女儿安阳至此,你们又何尝把秦、楚两国放在眼里?难道就不是欺人太甚了吗?”
言辞之间,她刻意盖过了付太后和晏英之间恩怨。
而西楚太子长女安阳郡主被人掳劫行踪不明的事近期闹的沸沸扬扬,西楚朝臣也都有所耳闻。
此时秦菁一提,虽然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时却也没人公然出声反驳,半晌才有人底气不足的顶回去,“没有证据,你不要信口雌黄,污蔑我朝太后。”
“何须证据,贵国付国舅已经从晏婗靖党羽手中截获了安阳回来,此时他们人就在这宫门之外,哪位大人再不相信,出去看看就是。”秦菁冷冷说道,却是对着晏英,“晏皇陛下,虽然晏婗靖曾对本宫坦言,一切都是她背后怂恿,但是你应当知道,太后娘娘她动了安阳,那么她与本宫之间就已经注定是敌非友,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付太后在大眼朝中只手遮天由来已久,这却是头次有人敢于公然和她叫板。
大晏的朝臣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恍惚觉得就在今天,大晏的天是要变了。
“六公主已经死于你手,你还想怎样?这里是我大晏宫廷,哪里容得你在这里耀武扬威?”有血气方刚的武将按耐不住,爆喝一声,“来人,还不将这狂妄的女子拿下!”
有禁卫军闻言,拔刀上前。
城门楼上秦菁却是很识时务的立刻后退。
还不等楼下众人的得意之色挂上眉梢,她身后便有两个身姿娇小的小个子架着一人取代她之前站过的位置,移上前来。
那人身姿瘦弱,气息奄奄,一直维持着镇定表情的脸孔上,血色褪尽,单薄苍白的恍若一页马上就能夜风吹散的纸张。
那人——
赫然正是付太后!
“太——太后?是太后娘娘!”朝臣当中一片哗然。
“大胆!”樊爵一声暴喝,随手夺过旁边一个侍卫的佩刀就要往前冲。
秦菁脚下步位灵敏一换,瞅准了他的去路一箭射出。
樊爵也没想到她会在眼下这样的情况突然出手,毫无防备之下,急忙横刀去挡。
铿然一声脆响,小箭撞上大刀擦出一片火星,落在地上。
樊爵脚下虽然保持未动,心中却暗暗警觉——
秦菁那把弓弩经过特殊的改装,爆发力竟然大的惊人。
“荣安公主,你不要太过目中无人,这里是大晏,不是大秦,容不得你在此放肆,还不放了太后娘娘。”樊爵不敢再妄动上前,却是面色铁青站在原地怒声喝斥。
“有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镇西大将军不会不知道吧?”秦菁心里还记着他强行将自己绑来京都的旧仇,开口就不留情面,“当日镇西大将军让人万里迢迢从两国边境将本宫请至此处的时候,本宫记得您可不是这般神气。”
“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就说这荣安长公主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大晏宫廷之内,却原来不是偶然么?
樊爵掳人,婗靖被杀,再到眼下付太后被劫持,这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似乎都验证了秦菁的说辞是真。
难道真是的付太后的伸手到千里之外掳劫的安阳郡主?
“你——”樊爵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厚着脸皮否认,尴尬之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秦菁居高临下远远的看着,随即再度走上前来,朗声道,“本宫今日在此也不是预备诚心与晏皇陛下为难的,只是您若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怕是——今日本宫和太后娘娘就只能两败俱伤了。”
她话音未落,身边旋舞已经刀锋一横,压在了付太后的颈边。
付太后身子极度虚弱,她不反抗也反抗不了,从头到尾都死死的闭着眼睛不吭声。
“别别别!”郭首辅见状,瘸着腿适时地往前挤了挤,“公主殿下,你说我国太后劫持安阳郡主,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毕竟西楚大晏两国相隔千里之外又素无往来,这——这分明就是无稽之谈嘛!”
“可是西楚国中却因为安阳失踪一事起了内乱了。”秦菁厉声反驳,“晏婗靖和你们这位付太后是何居心我不管,总之眼下本宫需要一个交代,所以,晏皇陛下,麻烦您下了辇车,亲自上来城楼这里,咱们和国舅大人一起好好计较一下这件事吧!”
付厉染在宫墙之外,晏英在宫墙之内,她——
高居于城门之上。
三方对垒之势就此展开。
明明是事关大晏一国之中延续三百年的血脉传承之争,到她这里却形势急转,成了荣安公主和整个大晏皇室据理力争的私人恩怨。
付太后沉默的闭着眼,心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认清了这女子的真实意图——
她妄图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么?
真是,可笑!
大晏的朝臣之中一片哗然,纷纷劝诫晏英不可以冒险。
秦菁看在眼里,随即了然,讽刺一笑道,“本宫不过区区二十余人,这里内有你大晏皇室守军围困,外有付国舅十万大军坐镇,本宫不会蠢到自不量力,凭一己之力就要和这里十数万大晏臣民为敌的。”
她话到了这个份上,晏英若再推脱,就当真是自损颜面。
“长公主殿下如此魄力,朕又岂有不应的道理。”于是不等朝臣再多言劝诫,晏英已经下了步辇,快步往那角楼旁边的楼梯口走去。
“陛下,不可啊!”一众老臣捶胸顿足,急忙就要跟着涌上去。
“众卿全部都在原地等候即可,朕去接了母后,自然就会下来。”晏英止步,冷声喝止众人。
他此言一出,便也相当于是对付太后党派的臣子们许下承诺。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太后有什么损伤,再有人发难就不好说了。
宁王和郭首辅飞快的对望一眼,然后郭首辅就推开搀着他的两个内侍的手跟了上去,道,“陛下,让老臣随您一起上去吧。”
如果拒绝的太过分,难免朝臣不依。
晏英略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城门。
而这种情况之下,樊爵自然不用说,是一定要跟上去的。
秦菁站在城门楼头,等着晏英从楼梯处上来,然后微微一笑,躬身一礼道,“见过晏皇陛下!”
她这个礼节并不适合女眷,郭首辅隐隐皱了下眉头,不觉开始近距离打量起这位曾经声名显赫的大秦公主,如今锋芒尽敛的西楚太子妃。
“公主殿下,既然相邀朕来,现在是不是可以将我母后归还了?”晏英站在高处负手而立,静默的望她。
之前他答应过帮她脱离付太后的掌控,以便于从大晏这场内斗之中脱身出去,却不想棋差一招,被晏婗靖搅了局。
而现在,他也着实拿捏不准秦菁将付太后带到此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大晏的文武百官面前公然挑衅究竟意欲何为,只就隐约觉得,她似乎也并非恶意,毕竟——
自己和付厉染都不想为了三百年前的宿怨就去要对方的命。
如果这件事,今天真能以这种方式掩盖过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在本宫确定自己和安阳能够顺利离开这里之前,怕是不能的。”秦菁坦言答道,收了那弓弩重新藏于袖间,然后抬手一指宫墙之外,朗声说道,“方才国舅大人已经承诺本宫,会将安阳送还,只是在确定太后娘娘全身而退之前,他也决计不肯撤兵。陛下您是知道,此时在你大晏京都,又是你方人多势众,手里没有一张保命的王牌,本宫实在不敢轻易冒险。所以这就冒昧请陛下上来,麻烦您,跟国舅大人交涉一下吧。”
晏英循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十万精兵囤积,大红的华盖之下,付厉染还是那一身霸气内敛的黑色袍子安然静坐,晚风过处,带起他袖口翻卷的金线,墨发飞扬间,将那男子所有的气宇风华尽数显露出来。
彼时他正微微仰头,看着城门楼上那肆意洒脱的女子,与一国太后,她的长姐,一国帝王,他的外甥据理力争的“讲道理。”
她永远都是这般,绝境之下也不屈从于任何人的意志。
她只做她自己,运筹帷幄,利用人心,算计的步步精确。
早在之前樊泽带了她的话出来给他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数——
她是不打算接受他的妥协所谋来的那一份祥和稳定的,或者说,她还是不准备承他任何的恩情。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一切,不算抛弃他,却也坚决的守着彼此之间楚河汉界的距离,执意的不肯再多接近他一分一毫。
旁边站着的楚融歪着脑袋往城门口上看了半天,终于还是不解,慢吞吞的道,“我娘在做什么?”
“你娘啊——”付厉染偏头过去,唇角微微扯开一个似是微笑的弧度,抬手摸了摸她脑后柔软的发丝,又过了片刻才感喟着开道,“她先于天下人之前,永远都在开拓着去走一条别人认为走不通的路。”
曾经一度,他也曾无数次的想,相较于楚奕,他到底败在哪里。
只有一次次看她于大浪尖端用那种从容而决绝的姿态力挽狂澜之时才会隐约的明白。
他的确是曾经试图去爱过她,但——
却用错了方式。
她不是可以安卧于任何男人羽翼之下的女子,她要的是比天高比还阔,必须由她自己亲手去缔造的那一方世界。
楚奕较之于他,或许并不强悍,但他给她的那种无上的自由和追随,却是刚好与自己想要承诺给她的背道而驰。
所以,换来了这一刻,她高高上翱翔于她自己的天地,而他,终于站在这里,以一个仰望的角度看她。
看似极近的距离,终于——
遥不可及!
城楼之上,晏英又和她说了些什么,付厉染并没有听见去。
他只是抱了楚融在膝头,用一个在外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看似微笑的表情远远的看着她,仿佛是要在这个黄昏里,把他一心想要留下的都统统收入眼底,从此天涯永别,再拿来凭吊。
“公主殿下!”樊爵强压下心头怒气,字字冷硬道,“我皇陛下一言九鼎,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而且这里有我大晏满朝文武为证,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您先放了太后娘娘,有什么话再商量不迟。”
“抱歉,本宫信不着在场诸位大人里头的任何一位。”秦菁负手立于楼头,唇角笑意微扬,自在而洒脱,“晏皇陛下,麻烦您先行安排诸位大人下去休息,然后纡尊降贵,走下楼头给本宫打开宫门,亲自送本宫出去。”
“你这女人,简直狂妄!”郭首辅暴跳如雷,被人搀着都忍不住的跳脚,口沫横飞的大声斥道,“陛下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受你胁迫,你要走就走,把太后娘娘留下,老夫叫人给你开门就是。”
“首辅大人息怒,稍安勿躁!”秦菁看着老家伙明明心中快意却还刻意伪装出来的暴躁相,不禁莞尔,嘴上却是不让分毫的淡淡说道,“现在不是你们在跟我讲条件,而是贵国太后娘娘在我手里,就算本宫是有意胁迫,也由不得你们不听。所谓此一时彼时,首辅大人三朝老臣,难道这个道理还不懂吗?”
“你——”郭首辅犹不罢休,吹胡子瞪眼,不住的高呼,“狂妄!狂妄!”
晏英站在一旁看着,始终面沉如水,一脸的稳重相。
“公主殿下不过就是要出城,朕依你就是。”抬手一扶郭首辅,不动声色的将他拉至身后交给旁边内侍,晏英上前一步,漠然说道,“母后她刚刚受了重创,实在经不起折腾,你要挟持人来作保,朕跟你去了就是,你先把母后交出来!”
“那可不成!”秦菁莞尔,一偏头看向城门楼下蓄势待发的付厉染道,“国舅大人十万精兵囤于此处,本宫在此不过区区二十几人,怎敢和你们硬碰硬?条件我开出来了,就这样,允与不允——”
她说着,嗓音突然一扬,双手撑着城楼边上砖垛对城下付厉染一扬眉道,“国舅大人意下如何?难道您有兴致想要看看本宫和令姐一起从这城门楼上坠下是何等光景吗?”
“公主殿下若是真的想跳,本座倒是可以试试能否接得住你!”沉默良久,付厉染终于破天荒的开口,唇角笑意敛去,还是微微仰头看着她,“不要同本座讲条件,本座也不会受你的胁迫,你能把太后挟持在手是你的本事,而安阳现在在我手上。这笔交易的条件本座早就开了,要么你出宫来,带着安阳离开,要么,就继续这样耗下去吧!”
秦菁对晏英等人强横,付厉染对她,比她对晏英的态度更为强横。
横竖他十万大军囤积于此,死都不会动一动!
这样的态度才符合他付国舅的一贯作风。
秦菁唇边维持的笑纹冷凝,紧接着便是眉尾一挑把眼风飘给晏英道,“晏皇陛下怎么说?也要和本宫这样耗着么?我肯——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未必就有资本和本宫耗下去。”
晏英瞧了一眼付太后在灵歌和旋舞两个搀扶之下犹且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现出犹豫之色。
“陛下——”郭首辅急忙就要开口劝阻。
“母后的凤体安康要紧。”晏英一抬手,果断的制止他,随即尾音一拔,对等在宫门之内的朝臣们大声道,“郭首辅带众位爱卿先回景云殿继续饮宴吧,朕送了荣安公主出宫,立刻就回。”
语气刚绝果敢,不容拒绝。
郭首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再一看秦菁和付厉染双方各自强硬不肯妥协的态度,也是无奈。
总归——
付太后死了最好,但是不能让朝臣百姓看着晏英对自己的生身母亲见死不救。
“是,老臣遵旨!”心下快速的权衡利弊,郭首辅最终还是一咬牙,一瘸一拐的下了城楼,带着一众朝臣慢吞吞的撤回宫里。
秦菁满意一笑,收回目光看向晏英,“请陛下先行!”
“好!”晏英无奈的耸耸肩,当先一步下了城门楼,挥手命令侍卫把宫门打开。
樊爵没有走,严防死守的跟着两人一起护送付太后出了宫门。
晏英又命人把他的步辇抬出来,灵歌和旋舞寸步不离扶着付太后坐上去。
其他人骑马尾随,一行人迎着缓缓降临的暮色往西城门方向走去。
已经被提前清场的街道上,空无人烟,只有滴滴答答的马蹄声回旋轻响。
一路上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畅通无阻,眼见着前面就是西城门了,众人抬头,忽见前面一道黑压压的人墙壁垒,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末将房远,见过陛下!”
来人正是之前被宁王等人特意调开去平暴民的禁卫军指挥使房远。
想来宁王和郭首辅一唱一和将计就计把他支走,却是将他作为另外一条防线,设置在外城这里,城内一旦有什么异动,他便可以带人再从外围包抄,来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付太后,一个晏英,两人之间的算计当真是层出不穷。
秦菁心里暗暗揣摩着这一整天之内发生的事,也是唏嘘不已——
好在付厉染没有那个野心,没有搀和进来,否则她自己再要介入就真的是不知死活。
而此刻,这大晏京都之内只怕早已经血流成河了。
“房爱卿辛苦了。”没有人下马,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晏英露齿一笑,却是扭头去对付厉染道,“城外房爱卿已经帮忙探好了路,小舅舅若是放心的话,就让虎威大营暂且留在城内,由朕同你一起送荣安公主出城吧。”
“我自然是放心的。”付厉染遥遥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又低头扶了扶坐在他身前的楚融。
虎威大营和禁卫军同时聚于此处,只要其中任何一方有异动,战事就会一触即发,所以双方都很谨慎。
晏英眉毛一挑对房远使了个眼色,房远会意,一挥手,城门处的守卫就快速移开路障把路让出来。
秦菁这一方,除了跟在她身边的二十多名精英护卫,苏沐带来的其他暗卫已经集结于城外等候。
一行人出了城门并没有马上停下来,而是继续前行,一直走出去十里开外,把付厉染和晏英双方的皇城守军远远的抛开。
秦菁收住缰绳,回望过去,也不知道是对付厉染还是对晏英道,“此事既然因本宫而起,同时也因本宫而止吧,横竖我已经恶名在外,今日晏皇陛下寿宴上的那一笔,只就算在本宫头上也无妨!”
要把晏英和付厉染双方从刺杀事件里摘出去,这是最好的办法。
横竖晏婗靖已经死无对证了,只就说她记恨付太后掳劫楚融的事而寻衅报复,这就十分的合情合理了。
而至于名声这种东西——
她从来就没在乎过。
晏英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往旁边错开视线。
付厉染打马上前,无限逼近,最后止步于她身侧。
两个人,保持一个错肩的姿势,从侧面看去像是侧脸相贴,有些暧昧,但是谁都没有看谁一眼。
片刻之后,付厉染把楚融抱起来,递送到秦菁的马背上,又再抬手抚了抚她脑后发丝。
楚融没有抗拒他把她送出去动作,似乎并没有参透他这个动作背后所隐含的意义。
又过半晌,付厉染突然唇角一弯,于黑暗中将他的面部表情调整柔和到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极限,短促的吐出两个字,“保重!”
声音极短,且轻缓!
言罢,一扯缰绳转身就走。
这两个字却不知道是留给秦菁的还是留给楚融的。
身边位置突然空了,楚融慌乱的猛然抬头,完全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突然一撒手自秦菁马背上滑了下去。
秦菁始料未及,眼见着她圆滚滚的小身子落下去,想要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
楚融人小,从马背上一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叔叔!”她也不哭,一直都很显笨拙身子在那一刻居然出奇的灵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的向着内城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山野之地的路十分不好走。
她跑了两步就栽了下去,然后不由分说爬起来再追。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胖胖的,却无比倔强的孩子蹒跚在夜色中。
没来由的,秦菁心里突然一酸。
彼时付厉染也听到她的喊声,收住马缰,远远的一回头,却于电石火光之间,两人眼前同时一黑。
一道黑影从旁边一掠而过,下一刻樊爵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抵在了怀里楚融的颈边。
第四十四章别
“樊爵你——”秦菁愕然,飞快的跃下马背,往前奔了一步又被那凛冽的刀锋逼迫着瞬间止步。
付厉染坐在马背上一时没动。
晏英不堪的闭上眼,咝咝的往肺腑里吸着冷气。
樊爵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此举有欠磊落,一手挟的楚融,一边戒备着退到旁边一株大树下头,把自己后背露出的空位很好的保护起来。
“少主人,抱歉,不是老臣想要以下犯上,而是天命所归,大势所趋,今日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容错失!”樊爵丝毫不以挟持一个女童为耻,凛然看向付厉染道,“老臣无意伤害荣安长公主和安阳郡主其中的任何一人,只要您将那窃取我晏氏江山的逆贼斩于马下,老臣即刻就归还安阳郡主,并且自刎于当前谢罪!”
“放开我家郡主!”辇车之上,灵歌和旋舞本来正预备下来,此时惊闻如此变故,恼羞成怒之下就提了付太后下车,把她往人前一推,也是一把雪亮的凝光刃抵在她颈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于付厉染和晏英身上,有人懵懂,有人愤恨,亦是有人苦涩。
因为重伤而导致的精神不济,付太后闭目养神良久,这会儿终于慢慢睁开眼,目光雪亮而平静,没有一丝的波澜。
她只是看着,不表态也不说话。
付厉染在远处,夜色很深,看不到他的表情。
近处的晏英苦涩一笑,从马背上跃下。
他不对樊爵,却是望定了付太后,平静的开口道,“母后,既然你一定要个输赢胜负,儿子任由你处置便是,何必累及他人,又何苦为难小舅舅?今天要是逼着他做了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你心里想必也不会舒服了不是吗?”
付太后对付厉染的期望太高,所以更兼着希望他完美无瑕。
曾经的付厉染,是一个没有弱点和缺憾的存在,只是不肯屈从于她罢了,而现在——
他终于有了弱点,让她有办法完全将他控于手掌之下。
可是付太后却突然觉得,她似乎也不是那般的喜悦,因为,这样的付厉染不是她心里一直在费尽心力缔造的那一个!
可是没有办法,这就是他们姐弟身上所持这一身血统生来的宿命。
“与仁义道德无关,这是他的命!”心里惋惋一叹,付太后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语气不重,却字字珠玑,强硬而不容拒绝。
付厉染策马回来,一步一步,孤寂的马蹄声踩在夜色泥泞里,声声入微叩在心头。
最后,他长出一口气,从马背上下来,在付太后面前站定。
付太后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
付厉染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突然一摊手,眼中现出讥诮的神色来。
“不是我的命,是姐姐你一直在试图掌控我的命,现在怎样?要把我的命拿去吗?”他笑的缓慢,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讽刺。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这也不是你!”付太后冷然说道,不为所动,“你的身上有着最为尊贵的血统,那是至高无上的王者血脉,不是我强逼于你,而是你早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完成你自己立下的誓言,否则将来黄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面对我大晏皇室的列祖列宗?”
“血脉吗?”付厉染不以为然的摇头,冷冷一声叹息,无限苍凉,“姐姐你和我一脉相承,你的儿子身上延续的也是最为正统的晏氏血脉,如今你要置他于死,将来黄泉之下,真的可以无愧于心去对你一直尊崇的列祖列宗交代吗?”
关于血脉之亲,晏英从来都不曾对自己的母亲讨要过,而付太后自己也避而不提。
如今这个隐晦的话题被付厉染突然挑起,付太后心中隐藏已久的隐秘突然被挖了出来,她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他算什么晏氏血脉?他的血统早就被晏麟那乱臣贼子的后裔所辱,不配做我大晏皇室正统的子孙,普天之下,只有少主子你,才是真正皇朝后裔,天尊之命。”樊爵见付太后现出动摇之色,立刻大声打断。
三百年前,大晏皇室的嫡系血脉太子晏翔在大位之争里头被襄王晏麟所灭,他身下最后一支嫡系骨血被忠于皇朝的付氏家族秘密保护起来,并且假托于付氏之名繁衍传承下来。
三百年间太子晏翔留下的这最后一支血脉在付氏家主的默许之下逐渐取代了付氏主支的地位,成了今日大晏朝中只手遮天的外戚一族,也就是付太后和付厉染这一支。
但在骨子里,这一支经历九死一生才得以保存下来的尊贵皇室正统血脉,也同时传承了匡复晏氏正统的责任。
他们每一代的嫡系子孙都会在先祖晏翔的灵位前以血起誓,代代传承,延续这个复国的使命,但事与愿违,三百年来,却一直没有出现一个能担此重任的天之王者。
何其幸运,这一代里出了一个惊才艳绝注定要成为人上之人的付厉染。
可同时又何其不幸,三百年来晏氏一直尊崇的血统使命,竟然不被付厉染看在眼里。
三百年间,他是唯一有希望做成这件事的人,可偏偏——
他不想被这个使命束缚。
而付太后的执念又是如此之深,为了给他铺路,助他上位,不惜以一介弱质女流之身深入宫中,步步为营,控后宫,掌朝政,只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翻云覆雨,助他一臂之力。
为了三百年前的灭族之仇,她不惜葬送自己的终身,毁弃自己的亲生儿子,抛开一切也要完成这神圣的使命。
此时箭在弦上,绝对容不得丝毫的退缩。
付太后刚刚略一晃动神思瞬间清明起来,她不看晏英,也不看付厉染,而是垂眸下去俯视苍茫大地,“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而我能做的也就只到这一步,要怎么选,全都凭你。要么我死,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给我们的父母族亲做交代,要么你就去实现你当初的承诺,拿回你应得的一切。而至于你要怪我恨我也全都随你,这是命数,谁也不能改变。”
她的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悲怆。
付厉染面沉如水,一直静默的望着她。
以秦菁对付厉染的了解,他是个永远都不会听信这种天命的人,而他此时犹豫——
全然是因为楚融。
“何为命数?要本宫来说,三百年前太子晏翔自己无能,为襄王所杀也是命数!”强压下心里恼恨的情绪,秦菁深吸一口气上前,侧身站于付太后和付厉染中间冷涩一笑。
“不准你侮辱主上圣明!”樊爵目赤欲裂,一声暴喝。
“成王败寇,不过尔尔,难道本宫说错了吗?”秦菁反问,眉尾一挑笑意妍妍,“当年太子晏翔为襄王所败,皇城葬于火海,这算是他时运不济,然而皇权更替,江山易主,哪朝哪代没有过。也许太后娘娘您觉得,上天在这样的无妄之灾之下还让你们这一脉得以在风雨飘摇之中存留下来,就是恩赐,是天赐良机,就是要给你们翻盘和卷土重来的机会。可您如何不想,这虽可以说是天意,但同时或许更可以算作人为的福祉。晏翔太子被满门剿灭之时,本应也该是人走茶凉,被天下人辜负的时候。可你们这一脉却得付氏不离不弃的庇护,有五洲纪家举家迁徙守得龙脉所在,后来还有樊将军这样衷心不悔的幕僚支持,这桩桩件件算下来,哪一件不是人情多于天意?如今大晏朝中盛世升平,您却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自己的亲骨肉悍然操刀,朝臣不明真相也便罢了,可今日一旦晏皇陛下丧命于付国舅之手,您觉得朝臣百官会怎么看?天下臣民会怎么看?就算您以匡复正统的皇室血脉自居,就算有人迫于现状而承认了你们这一脉的存在,也终究改变不了你们为夺皇位残杀至亲的事实。到时候臣子非议,百姓心凉。您觉得当初襄王残杀太子一门是不义之举天理不容,而今日一旦你们事成之后,又焉能保证,被您强推上位的国舅大人,不会落入后人这般的口舌之中?您要的到底是这一支正统皇室血脉的尊荣?还是只要这一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去自欺欺人?”
秦菁的话字字铿然,半分余地也不留。
付太后始终低垂着眼眸,不说话,也不肯让情绪外露被旁人瞅见。
因为秦菁隔在当中,站的稍远的樊爵看不到她的反应,不觉微微有些心焦,脚下步子幅度极小的往旁侧挪了半步。
秦菁用眼角的余光扫见,心里慢慢有了一刻安定,继而又多几分信心,继续道,“三百年了,死者已矣,即使当初的境况再怎么惨烈,但是时至今日,大浪淘沙,无数腐旧的东西被荡涤洗清,就连曾经一度荒废的五洲城都得以在废墟上重建,又何至于你们心间的这份恨与执念迟迟不灭?太后娘娘真的觉得这是您被冠以晏姓的使命?可您如何不问问国舅大人是怎么想的?只怕——从头到尾他都将您强加于他的这份神圣视为枷锁吧!”
“你想说服我?”付太后低声道,语气依旧淡然,“你跟阿染认识多久?你觉得你了解他?”
“不了解!”秦菁干脆回道,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又再话锋一转,继续道,“可是我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付厉染的眉头皱了皱,他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是死抿唇角继续沉默下去,只是藏于广袖之下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用力的掐进掌心里。
秦菁稍稍侧目看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略略一撞,又各自不动声色的调开。
秦菁见他没有强烈的反对之意,于是继续说道,“早在六年之前,付太后你就打定了主意,要借龙脉之说起事,以便于完成你们重新洗涤皇室血统的使命。于是你两次将婗靖公主遣往大秦,试图从我大皇姐身上着手,查找线索。殊不知你们姐弟心意相通,国舅大人早已料到你会走这一步棋,早在你出手之前,他已经让人灭了纪氏家族最后一人的口,并且由他的人取而代之,无限风光的把声名传扬在外,塑造了一个天之骄子的纪云霄出来。后来太后娘娘你左右寻访龙脉下落而不得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这会是国舅大人阻挠,进而引你走上弯路的一步棋吧?”
付厉染先一步把龙脉的秘密抢在手里,继而是樊泽假扮纪云霄吸引了付太后的视线,从头到尾,这都不过是他借以脱离付太后掌控的一步棋而已。
曾经秦菁将这个问题琢磨了许多年都不得解释,直至今日,她在凤鸣宫的后室里隐约洞悉了付厉染和付太后身世的秘密之后。
付太后闻言,单薄的身子明显一震。
这似乎是几十年间她头一次不可自制的失控,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
“阿染!”平缓温和的嗓音瞬间转为凄惶,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抬头看向付厉染。
她不问他秦菁的话是不是真的,因为心里已经笃定——
这就是付厉染能做的事!
听她这一声嘶吼,樊爵更是心下剧烈一抖,脚下不自禁的又往旁侧动了动,似乎很想立刻分辨出她此刻表情,和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动作。
“姐姐!”付厉染迎着付太后的目光,再开口,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在里头,“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匡复皇权血脉的使命左右了你,可是从头到尾,我看到的都是你在不惜一切的试图掌控我。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恨——就是这种感觉!”
他是天生的强者,无可比拟的王者。
所以他不接受,不接受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意图操控他的人生。
或许如果不是付太后一意孤行逼她太紧,他对她所做的事也不会那般抵触,事实上——
他不介意站在皇城之巅俯视一切,却不能接受,当他站在那个至高点的时候,还有一双手掌从背后掌控他!
付太后的身子震了震,满目的愕然和不可置信。
半晌,她又抿抿唇,以一种坚定的姿态重新开口道,“不,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不容许你退缩,即使你恨我也好,怎么都好,这是我的誓言,也是你的,你必须去做!”
“抱歉,太后娘娘,即使您再怎么设计周全,总归还是败在一点,算不透人情和人心!”付厉染还未曾答话,却是秦菁接口说道,“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在樊将军回京参加陛下寿宴的同时,您应当也给了他密令,要他将大秦边境囤积的三十万大军分散了赶往京都这里,以作为您困死皇城,最后釜底抽薪逼迫国舅大人和晏皇陛下各自就范的筹码对不对?”
秦菁此言一出,付太后和樊爵不由的齐齐变色。
原来也不过只是揣测,这会看两人的反应秦菁心里却是了然,哑然失笑道,“只是很可惜,这三十万大军,不能准时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