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2008 【6】

离家2004 介宁生

青海的牛奶是真的纯。我们那边喝的牛奶都是兑了水的,稀稀的,像淘米水一样。青海的牛奶不一样,倒进碗里,白得像雪,浓得像米汤,上面还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原先订的是每天一斤,后来我过去的一个月,我妈给我订了两斤。每天早上,送奶的人把奶瓶放在门口,瓶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我拿进来的时候手会被冰得缩一下。

还有羊肉。到的那天晚上,我爸认识的一位老乡阿姨就请我吃了手抓羊。那是我第一次吃手抓羊——大块的带骨羊肉,清水煮的,只放了盐和花椒,捞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蘸着椒盐吃,又嫩又香,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我直哈气,但就是停不下来。阿姨是常州人,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糯糯的,她年轻时考了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青海,在这里安了家,嫁了一个当地的汉子,生了一儿一女。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像折扇的折痕。

还有一个叔叔,是我爸的客户,也住在附近,经常来找我爸喝酒。他们坐在客厅的矮桌旁,一人一个小酒杯,花生米、牛肉干、拍黄瓜,边喝边聊,聊生意上的事,聊老家的事,聊那些我不太听得懂的事。灯光昏黄,烟雾缭绕,他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海浪拍岸。我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他们聊天,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爸爸在笑,妈妈在缝衣服,叔叔在喝酒,窗外是青海辽阔的天,天上有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看他们谈笑风生,我就感觉很幸福。似乎在青海生活的一个月,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周末我妈也都带我四处转,去看了青海湖,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天和湖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去了塔尔寺,酥油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大殿里,佛像的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到了晚上,我妈也会给奶奶打电话。我抢过电话,叽叽喳喳地跟奶奶说今天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奶奶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很响,但笑到最后,声音会慢慢地低下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松了。

一个人在老家生活,电话里能听得出有一种孤独。她从来不说,只是说“好好玩”“听妈妈话”“别惹你爸生气”,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空荡荡的回响,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山洞里传出来的。年纪大了,总会这样。

“介宁生!介宁生!”

班主任的声音像一根鞭子,猛地把我从回忆里抽了出来。

“到!”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课桌的抽屉底板,“咚”的一声,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出声。

班主任刚刚讲完了所有毕业嘱托,也念完了所有奖状名单。我站在那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想难道还有我?难道在最后一刻,我也能拿到一张奖状?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手心开始冒汗,嘴巴不自觉地咧开了一点。

“我记得你还欠我一次重默,让你同桌给你重默完了才能回家。”

班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图钉钉进我的耳朵里。

她的眼神犀利得像迪迦的激光射线,快要把我给整碳化了。那目光从我头顶压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甚至觉得窗外的乌鸦都格外应景,“呱——呱——”,叫得又响又难听,像是在为我的命运哀悼。

心里的文明已经开始屠戮了。“什么毕业的伤感,什么离别的惆怅,什么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命运终究不允许你抵抗,凡人永远都斗不过神。”

“好的,老师。”

我坐下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水底下,有岩浆在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