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追出去的兵马一队一队地回来了。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沿着滩涂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回来的兵浑身都是血。
甲胄上,脸上,刀上血一层叠着一层,被海风吹干了结成深褐色的壳。
可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
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正面把倭寇打垮,头一回追着他们跑。
压在胸口那口气,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有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插,仰头喊了一嗓子,喊完自己先笑了,周围的人跟着笑。
笑声在滩上滚了一阵,混着血腥味和海腥味。
洪九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刀,一身血,见了赵烈只咧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秦猛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把卷了刃的刀,走路一痛一拐。
腿上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刀,他自己都没顾上看。
队伍后头,几十个伤兵被同伴架着,背着慢慢往回挠。
有一路走一路骂的,也有一声不吭的。
赵烈带人回到海门堡时夜幕已降临。
堡门大开,火把照得两排通红。
铁无双迎出来,甲上,脸上全是血污,左肩那条布条松了肉翻在外头。
他走到赵烈面前,抱拳深施一礼。
“大人,卑职幸不辱命,与一众将士守住了海门堡,没让倭寇破城。”
赵烈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你了。”
“卑职不辛苦。”铁无双抬起头,眼里还烧着火,“这一战不只卑职在拼,所有守城的弟兄都在拼命。尤其郑总管,一介女子亲自登城坐镇,从第一天交战到今日决战都守在上面。”
这话说得实打实地服气。
郑秋棠没提刀厮杀,可她站上城楼那一刻本身就是在参战。
墙上的兵都看得见,东家娘子不走那就谁也不能退。
赵烈四下扫了一眼没见着郑秋棠。
他料想她女子身份,多半还留在堡内。
墙根下,尸首还在一具一具往外抬。
有的用门板抬,有的用草席裹,抬到堡外一片空地上一字排开等着登记造册。
有个兵蹲在一具尸首前,一遍一遍地擦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了才认出是谁,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即便她坐镇城楼,也离不开所有将士浴血拼杀。”赵烈道。
铁无双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卑职打扫战场,点了数。倭寇尸体一千四百二十八具。海门堡千余守军参战,战死五百零八人,损失过半。”
说到最后一句他喉头哽了一下。
五百零八个人。
前些天还在一块儿吃饭,骂娘,赌钱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个躺在墙根下等着人抬走。
铁无双说不下去了。
他带兵带了半辈子,见过死人,可从没一次死这么多。
这些人是他一个一个招来的,有的还是他家乡来的后生,来的时候怯生生叫他一声铁百户。
可他心里也明白另一件事。
损失一半兵力却没崩溃,还能一直坚守到最后。
这支部队的战力,已经称得上悍卒了。
赵烈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所有战死的士兵都要登记造册。等战果统计出来,再安排奖励和抚恤。”
“绝不会出错。”铁无双道。
沈阔也下了马,走过来。
“我这一路回来,也带回二百多具尸首。”
他身后的轻骑还牽着马站在堡外,一个个气喘吁吁,人马都是泥。
有的人马背上还搭着缴来的刀枪,捡来的旗子乱七八糟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