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流民。
两千多口人都指着海门堡这面旗活着。
他又想起京城。
想起云璃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想起郑秋棠那本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的账。
都得护住。
他在心里说了一遍。
一夜无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烈把众人叫起来。
船一条一条离了浅滩,桨叶一线一线压进水里。
缴获的快船编在队尾,两条三桅大船押在中间。
牲口被赶上几条宽底的运输船,牛叫羊叫把晨雾都撞散了。
船队南下。
缴获的船分成两翼,海门堡的快船压阵,两条三桅大船走在最中间。
桅顶上挑着一面洗得发白,却被水手特意整平了的旗。
有兵在甲板上坐成一排,一边晒太阳一边擦刀,把刀口上的血痂一点一点擦掉,擦得能照出人影。
洪九背着手从船头走到船尾,一船一船地数。
数到第三遍才肯坐下。
“三十二条船,大人咱们海门堡的家底,一夜之间厚了一倍。”
秦猛坐在舷边,把脚浸在水里,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渐渐缩小的凹坳。
“鲛牙寨就这么没了。”
“没了。”洪九道,“他要是早生两年遇见大人,也用不着我们来。”
船队里不知哪个先喊了一声回家喽。
接着一声接一声应上来,把海鸥都惊起来一片。
报信的快船先走。
那条船是连夜奔出来的,风帆撑得鼓鼓的,桨手换了三班。
一夜狂飙,人虽乏心里却是热的。
报喜的快意压得住瞌睡。
船过临海县地界时天已大亮,海面上有薄薄的晨雾。
岸上是成片的新搭的棚子。
都是这半个月里安置下来的流民。
十几户一甲,晒着渔网,架着锅灶,娃娃在滩上乱跑。
船上的两个报信兵对视一眼,都不再犹豫,把嗓子扯到最大。
“大捷。赵大人踏平鲛牙寨,大获全胜。”
先是一条船上的两个兵齐声喊,接着旁边那条船上的弟兄也跟着喊。
一条传一条,喊到后来连押牲口的宽底船都有人扯着嗓子喊。
牲口被吓得哞哞乱叫,孩子们在滩上拍着手跟着跳。
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扶着木杖,眼睛直发直。
“大捷。赵大人踏平鲛牙寨,大获全胜。”
喊声顺着海风一路传进堡里。
崖上的烽堠先听见了。
值守的老兵探出身,眯眼望了半天,转身就往堡里跑边跑边喊。
“船回来了。是咱们的船。旗是咱们的旗。”
崖下立时乱了起来。
郑世平扔了算盘往码头跑,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郑秋棠握着一支笔站在账房门口,愣了一瞬,把笔一搁也往海边走。
正在替流民分派活计的铁无双抬起头,扔下名册大步上崖。
城外那一片棚子也动了。
流民们从棚里钻出来,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往海边挤。
他们听得懂那句踏平鲛牙寨是什么意思。
那是替他们这些被倭寇烧过村子,抢过粮的人,讨回来的一口气。
“大捷。赵大人踏平鲛牙寨,大获全胜。”
喊声一遍一遍拍在崖壁上,越传越远。
铁无双站在崖顶,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看了很久。
忽然一拳头砸在垛口上,骂了一句。
“好小子,好小子啊。”
骂到最后声音就有点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