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头,看似认了命,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
焚骨香的后劲,已经过了大半。
他淬髓境的肉身,远不是寻常武者能比的。
那香,能放倒普通人,却只能压他一时,早在被押进地牢的路上,他就悄悄运起水府诀,一点点把那股酸麻逼出了体外。
他只是不动声色。
崔要留他活到七月十五,那他就有的是时间,把崔的底,一件一件摸出来。
那天夜里,崔亲自来了一趟地牢。
他站在铁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七,开口就问珠子:“那珠子,你藏在哪了?交出来,本座可以考虑,留姜坛主一命。”
沈七垂着头,装出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颠三倒四地答:“副、副教主,小的身上,当真没有什么珠子。小的就是个替人养马的,那珠子是教主的东西,小的哪敢碰啊……”
“还敢嘴硬。”崔冷笑,一挥手,让人把一只木匣扔进牢里,“这是本座从你包袱里搜出来的。里面装的是什么,还用本座替你念?”
沈七心头一紧,抬眼看去——那是他盛珠子用的空匣。
他面上却只做出茫然的样子:“这、这不是小的的……副教主,小的冤枉啊。”
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嘴硬是吧,无妨。你只管藏着。等本座把姜坛主的脑袋,挂到庄门口,看你还能藏几时。”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沈七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却悄悄松了半分。
他看出来了,崔急了。
崔若是真能把他怎么样,早动手了;可崔如今只敢拿血手姜要挟、只敢在嘴上放狠话,说明崔眼下既没找着珠子,也不敢真动他,还指望着七月十五,用他的血开坛。
崔越急,就越说明那个让崔坐立难安的变数——教主。
快来了。
他正盘算着,铁门上的小窗,忽然被人从外头拨开一道缝。
一只素白的手,极快地探了进来,在门缝里放下一样东西,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沈七心头一跳,低头一看,门缝下静静躺着一枚铁扳指。
血手姜的。
扳指内侧,缠着一小圈极细的丝线,线上绑着一张纸条。
沈七屏住呼吸,借着那豆灯火,一字一字地看。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崔怕教主回来,比怕你死还怕。他把你关在地牢,是想在教主回来前,用你的血炼成东西跑路。
地牢东墙,第三块砖,下面是旧的排水道,能通到后山。”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莲花。
沈七望着那朵莲花,心头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揉了一下。
血手姜被崔扣在庄里,自身都难保,却还记挂着给他递这条活路。
她明明可以自保、可以装聋作哑,可她偏要冒这个险,把那枚贴身戴了十几年的扳指,送进了他这间牢里。
他忽然想起教主临入东海前,说的那句话:“这世上的长生,从来不在水宫里,它在你身上,你自己都没发现。”
那时候,他只当教主是说养寿法。
可如今,他望着手里这枚扳指,忽然觉得这世上的长生,或许从来不只是功法和寿元。
还有这世上,值得他拼上性命去护的人。
他攥紧那枚扳指,温温的,像是攥着一盏灯。
就在这时,牢门外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骚动。
沈七侧耳去听。
“……快,快去报副教主!”
“教主的人,摸进庄里了!”
沈七握着扳指的手,微微收紧。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扇透进一线月光的铁窗,嘴角,缓缓牵起一点弧度。
崔布了请君入瓮的局,想拿他当药引、当祭品。
可崔千算万算,没算到教主的人,已经趁他软禁沈七、守备松懈的当口,摸进了庄。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而那颗珠子,此刻正贴身藏在他怀里,散发着温热,像是也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