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市绣坊最难的通经断纬技法,全是你母亲手把手教我这帮不争气的徒弟。后来许氏出了事,这手艺在市面上几乎断了代。”
老人的手掌扣住防尘布的一角,手腕发力,向下轻拽。
沉重的深蓝色丝绒哗啦滑落在地。
灯光落下的那一刻,宋泠伊的步子彻底僵在原地。
那不是一件普通的婚纱。
整件礼服采用了极正的宣纸白作为底色,外层完全由古法缂丝织就。
裙摆铺陈开来,上面没有堆叠任何廉价的碎钻与亮片,而是以极细的赤金丝线混着天然茜草染出的绯红蚕丝,织就了一整套层次分明的二十四节气云霞纹。
领口采用小立领对襟设计,边缘滚着极细的孔雀羽线,腰线收得极紧,向下垂落的裙幅宛如活水倾泻,随着光影流动,暗纹处隐约浮现出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
每一寸经纬之间,全是耗费数万工时的极致心血。
“这图样……”宋泠伊快步走上前,指腹甚至不敢用力去碰那层薄如蝉翼的丝织面料。
她认得这个云霞纹的走向。
这是她大二那年在海市美院的期末结课设计草图。
当年傅书珩嫌弃这套设计繁琐过时、根本没有商业变现的价值,随手将草图夹进了废弃旧书堆里。
怎么会变成一件实实在在的缂丝嫁衣立在这里?
“图纸是六年前晏先生送过来的。”
梁师傅摘下眼镜,拿起绒布擦拭镜片,声音不疾不徐。
“当年送来的时候,只有几张被雨水泡烂的残页,上面的尺寸和线条全得重新推演。整整四年零八个月,我们三个老师傅轮流上织机,通经断纬,一天最多织出两寸。”
宋泠伊猛地转过身,视线死死锁在晏斯年的脸上。
男人面色沉静,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任由她看着。
“六年前?”宋泠伊的声音发紧,“六年前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够了。”
晏斯年迈开长腿,走到她身侧站定,垂眸看着那件华美得令人屏息的嫁衣。
“当年傅书珩把你的设计本随手扔在宿舍垃圾桶里,我捡回来的。”
“这件衣服的尺寸,每年都在改。”
梁师傅在旁边笑着插话,语气里全是调侃。
“晏先生每年春分都要来一趟工坊,把你的肩宽、腰围和身长数据重新报一次。前年你瘦得厉害,我们拆了整整三片侧腰的经线重新织,光是工期就延误了半年。”
宋泠伊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与滚烫交织着往上涌。
前年。
前年在国外,她通宵达旦地赶毕业设计和打工,兼顾着照顾傅书珩的生活起居,一度胃出血暴瘦到八十斤出头。
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居然有人每年都在量着她身体的弧度,一寸一寸为她编织嫁衣。
“宋丫头,别光看着了。”梁师傅拍了拍手,两个女学徒立刻从屏风后走出,“进去试试吧,看看老头子我的眼力退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