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通州时,远远能看见河边的工坊区。
巨大的水车立在通惠河边,隔着数里地都能看见。
工坊里传出“咚、咚”的闷响,节奏均匀,像是无数铁匠同时抡锤。
金守正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盯着那片工坊,久久不语。
水力锻锤。
他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种半机械化的锻造设备,绝不是明末该有的东西。
别说天启年间,就是整个古代中国,也没人往火器制造上这么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闪过一条条情报:
天策处,绕过内阁的决策机构;
皇商,皇室直接掌控的商贸体系;
安民厂产能暴涨,新式鸟铳、手雷批量列装;
宁锦的游击袭扰战术,精准掐住后金补给短板;
通州的水力锻锤……
一条线索串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朱由校,一定就是穿越者。
这个念头坐实的瞬间,他没有慌,反而浑身血液都微微发烫。
原本以为是降维打击,开局碾压。
没想到,对面站着个同类。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亢奋,几分好胜。
可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就算是穿越者又如何?
大明的体制烂到根里了。
土地兼并,官僚党争,卫所崩坏,宗室蛀空国库。
这些积弊,不是靠几台机器、几项新政就能翻过来的。
历史大势,浩浩荡荡。
明朝灭亡,是必然。
后金入关,是趋势。
你一个人,逆天改命?
痴人说梦。
他靠在车壁上,一遍遍在心里确认。
可指尖,还是微微发紧。
他清楚,有个懂现代逻辑的对手,改革的速度会远超历史。
不能等。
必须回去之后,逼着皇太极加速改革。
制度、军事、技术,全都要提速。
不然,等大明把工业底子建起来,后金就真的没机会了。
八月初,使团抵达北京。
礼部主客司的官员在会同馆接待。
按规矩,后金属于“边外属夷”,本该按藩属之礼接待。
可消息一传开,朝堂先炸了。
次日早朝,群臣吵成了一锅粥。
东林残余的御史率先出列,声色俱厉:
“陛下!建奴乃我大明死敌,岂容他们遣使入京!”
“接待藩属之礼,更是荒唐!”
“议和就是投降,就是秦桧再世!臣请斩来使,出兵伐金!”
话说得大义凛然。
阉党这边也分裂成两派。
一派跟着喊主战,博清名。
另一派以魏广微为首,打着“体恤民力”的旗号,说可以议和。
实则是想借着停战,把钱粮挪去修三大殿,捞工程好处。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
魏广微躬身出列,语气沉痛,
“不如趁此机会,暂罢兵戈,休养生息。”
“省下的钱粮,正好重修三大殿,固我京师根本。”
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骂“媚敌误国”,一个骂“空谈害民”。
争来争去,先争起了接待礼仪。
是按藩属礼,还是按敌国对等礼?
光这个话题,就吵了一个时辰。
谁也不肯让步。
仿佛礼仪定下来,就能定了国运。
金守正作为副使,在朝班末列站着。
垂着眼皮,听着满朝文武争吵,心里只觉得可笑。
都什么时候了。
前线步步紧逼,后方还在为礼仪、为党争吵得不可开交。
大明的官僚体系,烂到骨子里了。
就算皇帝是穿越者又怎么样?
底下这群官员,个个先想党派利益,再想国家社稷。
浑身都是病灶,你治得过来吗?
他在心里冷笑。
历史趋势,就是被这些人一步步推出来的。
朱由校,你一个人,斗得过整个官僚体系吗?
他不信。
从古至今,变法者有几个好下场?
你改得越深,反弹就越狠。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党争就能把你的新政撕扯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