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恭厂爆炸第三日。
京城的焦糊味还没散尽,西南城区的断壁残垣仍在冒烟。五城粥棚连绵,京营士卒沿街巡逻,表面秩序渐稳,底下却暗流翻涌。
“天谴亡国”的流言压了又冒,阉党暗搓搓把祸水往东林身上引,东林御史上疏痛斥阉党乱政致天怒。刚消停没几个月的朝堂,又有了剑拔弩张的势头。
养心殿的窗开着半扇,风卷着尘土进来,落在御案的折子上。
朱由校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阶下文武百官站得满满当当,六部九卿、内阁辅臣、勋贵武将、司礼监太监,人人神色各异,等着天子发话。
没人知道,少年天子今天要落的,是一步改写大明权力格局的棋。
“诸卿都到了。”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细碎的议论声。
“三日灾变,死伤枕藉,民间动荡,朝堂纷扰。”
“靠吵架,救不了百姓,稳不了江山。”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两步。
“朕意已决。
特设天策处,隶内廷,奉天筹策。
专管灾异善后、军政改制、财政调度、边防规划。
天下急务,悉归此处。”
一句话落地,殿内炸开了锅。
文官们脸色骤变。
天策处?内廷中枢?
这是要绕开内阁,另起炉灶啊!
当即有个穿青色补服的御史跨出班列,“扑通”跪倒,嗓门洪亮:
“陛下不可!”
“内阁掌国政,六部行政令,此乃永乐爷定下的祖制!”
“今设内朝,架空外阁,是乱祖宗成法,开宦官干政之先河!臣死不敢奉诏!”
说话的是都察院御史,姓吴,东林背景,素来敢言。
他一跪,身后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御史、给事中,齐刷刷跪倒一片。
“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
“内朝独断,非社稷之福!”
声势不小,个个义愤填膺,拿“祖制”当盾牌,把天策处说成了祸国殃民的邪路。
魏广微站在班首,捻着胡须没动,眼皮却微微抬着,静观其变。
韩爌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站出来附和——他觉得皇帝行事虽出其不意,却绝非胡闹。
朱由校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人,没怒,反倒笑了笑。
“祖制?”
“永乐初年,内阁本就是内廷顾问,官不过五品,不辖六部,只管备顾问、拟旨意。”
“后来权重,才慢慢成了外朝中枢。”
他目光扫过众御史,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朕今日设天策处,复内朝旧规,循永乐祖制。”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乱法?”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拿祖制压朕?
朕比你们更懂祖制的来龙去脉。
跪着的御史们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人家说的是史实,内阁最初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班子,不是什么天生的行政中枢。
朱由校没再搭理他们,直接宣布入值名单。
“天策处入值五臣。
首辅魏广微,次辅韩爌,英国公张维贤。
司礼监魏忠贤,大学士徐光启。
五人共议军政财,对朕负责。”
每念一个名字,殿里就静一分。
文臣、勋贵、宦官、技术派,五个人出身不同,派系不同,互相制衡,谁也独大不了。
魏广微心里咯噔一下。
入值天策处,看着是圣眷隆重,实则把他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拉到了皇帝身边当顾问。
内阁票拟权名存实亡,以后政令从天策处直发六部,他这个首辅,成了摆设。
他捻胡须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不敢露半分不满,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韩爌心里同样复杂。
他本以为皇帝会借天灾整肃阉党,没想到天子的格局根本不在党争。
把他和魏忠贤放在一处议事,摆明了是让两边互相牵制,皇权居中仲裁。
他叹了口气,躬身领命。
张维贤面无表情,抱拳领旨。
勋贵集团重新进入决策核心,这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事。
皇帝这步棋,走得准。
徐光启则是难掩振奋。
他一辈子钻研格物、火器、农政,始终被党争牵绊,施展不开。如今天策处直管实务,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魏忠贤站在宦官班首,心里七上八下。
喜的是跻身核心决策层,地位更稳;忧的是从此被拴在皇帝眼皮底下,东厂、司礼监的手脚反倒没从前好放了。
他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五人领旨,天策处就算正式立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御史们见大势已去,只能灰溜溜爬起来,退回班列。
谁都明白。
从今日起,大明朝堂的权力中心,从内阁的文渊阁,移到了养心殿的天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