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煤铁奠基

十月末。

西北风卷着寒意扫过京城,街边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天寒地冻的日子近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却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朱由校伏在案上,手里握着铜尺,在桑皮纸上画得专注。

案头摆着三样东西:鸟铳铳管、三眼铳套筒、红夷炮炮膛剖视图。

京营兵权拿回来了,可兵是旧兵,器是旧器。

三大营的火器,十年没换过新样。

鸟铳炸膛率高得吓人,士兵不敢抵肩瞄准,只能朝天放。

红夷大炮就那么十几门,还是从前从澳门买来的旧炮,铸炮手艺全掌握在少数西洋教士手里。

这样的装备,就算张维贤再能练兵,也练不出真正的强军。

要强军,先利器。

要利器,先改工艺。

光靠通州那座木工坊不够,得把王恭厂这个大明最大的兵工厂,彻底盘活。

还得解决原料——铁料、煤炭,缺一不可。

“传朕旨意。”朱由校放下铜尺,头也没抬,“召徐光启、李之藻、孙元化,即刻入宫。”

这三个人,是明末西学东渐的三根顶梁柱。

徐光启,字子先,年过六旬,文渊阁大学士,懂天文、懂数学、懂火器,是真正睁眼看世界的人。

李之藻,字振之,跟徐光启亦师亦友,精于算学、火器铸造。

孙元化,字初阳,年轻些,是徐光启的学生,最懂红夷大炮铸造,实打实的技术派。

有这三个人牵头,王恭厂的改良,才算有了主心骨。

不到一个时辰,三人联袂而至。

为首的徐光启须发皆白,穿一身素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常年钻研格物之学的沉静。

李之藻稍矮些,面色微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工坊里的人。

孙元化四十出头,眉目英挺,袖口里还塞着一卷炮图,风尘仆仆。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躬身行礼。

“免礼,坐。”朱由校指着案前的凳子,开门见山,“朕召你们来,为一件事——火器。”

他把案上的图纸推过去:“王恭厂造的鸟铳,良品率三成,百步之外就打不准。三眼铳更糟,放三响就得扔。”

“朕要你们牵头,把鸟铳、三眼铳、红夷大炮,全改一遍。”

“零件要能互换,尺寸要分毫不差。”

“一句话,标准化生产。”

徐光启拿起图纸,指尖微微发颤。

图纸上画的不是整铳,是拆分到极致的零件。

铳管、枪机、准星、扳机。

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着精确到厘的尺寸,还有公差范围。

“标准化……”徐光启喃喃自语,“陛下是说,所有铳管一个模子,所有枪机一个尺寸,随便拿两个就能拼上?”

“正是。”朱由校点头,“不用一个匠人从头到尾做一支枪。”

“有人专管钻铳管,有人专管制枪机,有人专管打磨装配。”

“分工序,卡尺寸,用模具卡精度。”

“效率翻番,良品率也能翻番。”

李之藻和孙元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研究西学多年,也知道西洋铸炮有统一范式。

可把这个法子用到鸟铳上,还分得这么细,他们想都没想过。

“陛下圣明!”孙元化起身拱手,语气激动,“若真能如此,我大明火器产能,至少能提两倍!”

徐光启却沉吟着:“陛下,法子是好法子。可王恭厂的工匠,都是匠籍出身,世代传手艺,讲究一匠一器。”

“让他们改分工序、用模具,怕是……不服。”

“再者,匠户无偿当差,磨洋工惯了。就算有新法,他们不肯出力,也是枉然。”

朱由校笑了笑。

这两个问题,他早想到了。

老匠人守旧,那就用实力打服。

工匠怠工,那就用钱驱动。

“走。”他站起身,“去王恭厂。”

“朕亲自跟他们说。”

王恭厂在京城西南隅,离紫禁城不远。

一进厂门,就是一股呛人的硫磺味混着铁屑味扑面而来。

工坊里黑乎乎的,风箱呼呼地响,铁匠们光着膀子打铁,火星四溅。

可看着热闹,效率却低得可怜。

十几个老匠人,每人守着一根铳管,全凭手感钻膛,慢的一天做不出半根。

做出来的铳管壁厚薄不一,十个里有七八个不合格,回炉重造是常事。

管事的太监见皇帝来了,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跪迎。

工匠们也停了手里的活,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为首的老匠人叫赵铁山,在王恭厂干了三十年,是出了名的倔脾气。

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梗着脖子,不怎么服气。

他听说皇帝要改什么“标准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哪是说改就改的?

朱由校没摆架子,走到打铁的砧子边,拿起一根刚钻好的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