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紫禁城早沉进了浓黑里。
巡夜禁军提着灯笼擦过长街,梆子声敲得很慢,荡过红墙,又消在无边的夜色里。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上,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殿外的太监宫女全被打发去了偏殿。
殿里,只有朱由校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本桑皮纸订的账册,封面无字,边角微微发旧。
旁边是那只黄花梨鲁班锁。
朱由校靠在圈椅里,指尖捻着木锁慢慢转动。
咔哒。
咔哒。
细碎的榫卯咬合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白天皇极门那一场,是敲山震虎。
争的是规矩,是脸面,是朝堂之上的风向。
而今夜这场单独召对,才是真正的权力交割。
他要跟魏忠贤把话讲透。
谁是君。
谁是臣。
谁给的权。
谁说了算。
传旨的人叫陈实,是乾清宫专管木工物料的小太监。
性子闷,嘴严,平时只低头做事,从不掺和派系。
魏忠贤眼线遍布后宫,却从没把这么个不起眼的匠人太监放在眼里。
朱由校特意选了他。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司礼监直房里,灯还亮着。
魏忠贤卸了朝服,换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正就着油灯看东厂的密报。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高瘦,面皮白净得像久不见日。
颌下无须,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眼仁偏黄,看人时总垂着眼皮,可余光里全是算计。
掌东厂五年,进过诏狱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
满朝文武背地里都叫他“九千岁”,见了他,比见了皇帝还怕。
“公公。”小太监踮着脚进来,躬身回话,“万岁爷差人来传,请您去乾清宫暖阁说话。单独见。”
魏忠贤手里的狼毫笔顿了一下。
深夜单独召见?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笑。
少年人就是少年人。
白天朝堂上逞一时之气,压了满朝文武。
回头夜里琢磨过来,怕了。
找他来兜底,找台阶来了。
“知道了。”
他慢悠悠放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心里已经盘好了说辞。
先提先帝光宗爷的托付,打感情牌;再数东林党的罪状,说自己是替陛下背骂名;最后软中带硬点一句——朝堂离了东厂,压不住言官,稳不住边军。
软硬兼施,保管少年天子更加倚重他。
整了整衣襟,魏忠贤跟着陈实往乾清宫走。
夜路很黑,灯笼光只照得见脚前三尺地。
他步子很稳,蟒袍下摆扫过青砖,没半点声响。
此刻的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厂公。
还不知道,今夜这一趟,会把他五年攒下的底气,彻底敲碎。
暖阁的帘子被轻轻挑开。
檀香混着松烟墨味扑面而来。
烛火跳了一下,把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朱由校坐在案后,只穿了件素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转着手里的鲁班锁,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老奴魏忠贤,参见万岁爷。”
魏忠贤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近。
从前皇帝最吃这一套,一句“魏伴伴”叫得比谁都亲。
半天,朱由校才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案前的圆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听不出喜怒。
魏忠贤谢了座,半个屁股沾着凳面,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陛下,白天朝堂上的事,老奴回去自责了许久。”
“钦天监吴伯涵那废物,星象都勘不明白,惹陛下动气。老奴回头就重重罚他。”
“至于六君子的案子……老奴知道陛下仁厚,不忍重刑。可这些人结党营私、把持言路,不压一压,只怕朝局动荡。老奴都是替陛下着想,怕陛下为难……”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皇帝的脸色。
从前只要他摆出“老奴一片苦心”的样子,皇帝总会软下来。
可今天没有。
朱由校脸上没半点波澜。
既没点头,也没打断。
指尖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鲁班锁。
咔哒。
咔哒。
等魏忠贤一套说辞讲完,殿里静了片刻。
朱由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接六君子的话。
也没接朝会的话。
只是伸出手,把案边那本无字账册,轻轻推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