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语定君臣

亥时。

紫禁城早沉进了浓黑里。

巡夜禁军提着灯笼擦过长街,梆子声敲得很慢,荡过红墙,又消在无边的夜色里。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上,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

殿外的太监宫女全被打发去了偏殿。

殿里,只有朱由校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本桑皮纸订的账册,封面无字,边角微微发旧。

旁边是那只黄花梨鲁班锁。

朱由校靠在圈椅里,指尖捻着木锁慢慢转动。

咔哒。

咔哒。

细碎的榫卯咬合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白天皇极门那一场,是敲山震虎。

争的是规矩,是脸面,是朝堂之上的风向。

而今夜这场单独召对,才是真正的权力交割。

他要跟魏忠贤把话讲透。

谁是君。

谁是臣。

谁给的权。

谁说了算。

传旨的人叫陈实,是乾清宫专管木工物料的小太监。

性子闷,嘴严,平时只低头做事,从不掺和派系。

魏忠贤眼线遍布后宫,却从没把这么个不起眼的匠人太监放在眼里。

朱由校特意选了他。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司礼监直房里,灯还亮着。

魏忠贤卸了朝服,换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正就着油灯看东厂的密报。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高瘦,面皮白净得像久不见日。

颌下无须,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眼仁偏黄,看人时总垂着眼皮,可余光里全是算计。

掌东厂五年,进过诏狱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

满朝文武背地里都叫他“九千岁”,见了他,比见了皇帝还怕。

“公公。”小太监踮着脚进来,躬身回话,“万岁爷差人来传,请您去乾清宫暖阁说话。单独见。”

魏忠贤手里的狼毫笔顿了一下。

深夜单独召见?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笑。

少年人就是少年人。

白天朝堂上逞一时之气,压了满朝文武。

回头夜里琢磨过来,怕了。

找他来兜底,找台阶来了。

“知道了。”

他慢悠悠放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心里已经盘好了说辞。

先提先帝光宗爷的托付,打感情牌;再数东林党的罪状,说自己是替陛下背骂名;最后软中带硬点一句——朝堂离了东厂,压不住言官,稳不住边军。

软硬兼施,保管少年天子更加倚重他。

整了整衣襟,魏忠贤跟着陈实往乾清宫走。

夜路很黑,灯笼光只照得见脚前三尺地。

他步子很稳,蟒袍下摆扫过青砖,没半点声响。

此刻的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厂公。

还不知道,今夜这一趟,会把他五年攒下的底气,彻底敲碎。

暖阁的帘子被轻轻挑开。

檀香混着松烟墨味扑面而来。

烛火跳了一下,把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朱由校坐在案后,只穿了件素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转着手里的鲁班锁,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老奴魏忠贤,参见万岁爷。”

魏忠贤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近。

从前皇帝最吃这一套,一句“魏伴伴”叫得比谁都亲。

半天,朱由校才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案前的圆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听不出喜怒。

魏忠贤谢了座,半个屁股沾着凳面,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陛下,白天朝堂上的事,老奴回去自责了许久。”

“钦天监吴伯涵那废物,星象都勘不明白,惹陛下动气。老奴回头就重重罚他。”

“至于六君子的案子……老奴知道陛下仁厚,不忍重刑。可这些人结党营私、把持言路,不压一压,只怕朝局动荡。老奴都是替陛下着想,怕陛下为难……”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皇帝的脸色。

从前只要他摆出“老奴一片苦心”的样子,皇帝总会软下来。

可今天没有。

朱由校脸上没半点波澜。

既没点头,也没打断。

指尖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鲁班锁。

咔哒。

咔哒。

等魏忠贤一套说辞讲完,殿里静了片刻。

朱由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接六君子的话。

也没接朝会的话。

只是伸出手,把案边那本无字账册,轻轻推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