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旨缓死刑

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皇极殿的丹陛之下,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晨露打湿了绯色、青色的补服,没人敢擦。

鸦雀无声。

只有锦衣卫校尉的佩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今日是辍朝两日后的第一次早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什么。

斩立决的本子,已经在内阁压了三天。

六君子的命,就在今日。

班列之首,内阁首辅魏广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朝笏。

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身绯色仙鹤补服熨帖平整。

旁人看他,是老成持重的内阁元辅。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昨夜魏公公派人递了话——今日务必促成勾决,速斩杨涟等人,以绝后患。

钦天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荧惑守心,天警示警。

刑狱过宽,奸党不除,才是天变的根由。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他微微侧头,瞟了一眼殿右的司礼监班列。

魏忠贤站在最前,一身蟒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面无表情,眼皮都没抬。

像一尊没脾气的泥佛。

可魏广微清楚,这尊佛,翻手就能掀了整个朝堂。

“陛下驾到——”

鸿胪寺官一声唱喝,响彻殿庭。

百官立刻敛容,按班列队,躬身低头。

朱由校从后殿走出来,一步步踏上御座。

龙袍垂落,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暗沉沉的,不张扬,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坐定,目光淡淡扫过殿下。

二十岁的少年天子,往日里上朝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要么走神,要么催着散朝。

可今天不一样。

他坐得很直。

眼神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鸿胪寺鸣赞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班列里立刻走出一人。

五短身材,山羊胡,穿青色五梁冠,补子上是白鹇纹。

正是钦天监监正,吴伯涵,字仲渊。

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捧着朝笏,躬身出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臣,钦天监监正吴伯涵,有本奏。”

“讲。”朱由校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听不出喜怒。

“臣昨夜率监生观星,见荧惑守心,逆行犯帝座,光芒赤而芒角。”

吴伯涵抬起头,语气沉重,“此乃大凶之兆。主刑狱失当、君德有亏、奸邪当道。”

他顿了顿,偷眼瞟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接着说:

“当此之时,宜速决重狱,肃清朝纲,以应天变。杨涟、左光斗等六人,结党乱政、受贿枉法,罪证确凿。若久拖不决,恐上天震怒,灾异迭生。伏请陛下,准刑部斩立决之请,早正刑典。”

话说完。

殿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阉党官员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吴监正所言极是,天变不可不察!”

“东林余孽祸乱朝纲,正该借天威除之,以安社稷!”

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全是魏党一系的言官、御史、六部主事。

像商量好的一样,抱团施压。

也有少数几个正直的官员,脸色发白,想站出来,又不敢。

他们知道,这时候出头,就是第二个杨涟。

诏狱的滋味,没人想尝。

魏广微微微颔首。

成了。

天压下来,皇帝再任性,也不能逆天而行。

勾决一事,板上钉钉。

他抬起头,等着皇帝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一句“准阁部所议”。

魏忠贤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少年天子,终究是少年天子。

一套天人感应,就足够拿捏了。

可他们都没想到。

御座上的朱由校,既没皱眉,也没动怒。

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吴监正倒是好眼力。”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殿里的喧闹。

“荧惑守心,你也敢说,是刑狱过宽所致?”

吴伯涵一愣。

下意识抬头:“陛下……这是自古星经所载,荧惑犯心,主政令失度、刑狱不公……”

“刑狱不公,是过宽,还是过滥?”

朱由校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吴伯涵身上。

“《尚书?洪范》庶征篇,你读过没有?”

吴伯涵心里咯噔一下。

硬着头皮答:“臣……读过。”

“‘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

朱由校一字一句背出来,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地上。

“用刑急切,苛酷过滥,则天降寒变,星象逆行。”

“用刑宽缓,才会燠热失序。”

他盯着吴伯涵,语气平淡:

“如今荧惑芒角赤烈,主寒、主急、主酷。”

“你告诉朕,这是刑狱太宽,还是刑狱太滥?”

一句话。

殿里瞬间死静。

所有人都懵了。

皇帝居然引《洪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