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后两心知

清晨。

薄雾还裹着紫禁城的红墙,乾清宫的檐角滴着昨夜的露水。

王奉捧着盥洗的铜盆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他本以为万岁爷还在酣睡——往常这时候,陛下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扎进木工房,连早朝都常推了。

可今天,帐子早掀着。

朱由校已经坐起身,披着一件素色常服,正望着窗外出神。

“万岁爷,该盥洗了。”王奉把铜盆放在架上,赔着笑,“司礼监那边已经递了牌子,魏公公说,今儿早朝有好几件急本,等着陛下御门听政呢。”

朱由校没回头。

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不去了。”

王奉一愣:“啊?”

“昨夜着了凉,头沉得很。”朱由校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平淡,“传旨,今日辍朝。各部有本,先送司礼监,朕午后再看。”

王奉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就想追问一句严不严重,要不要传太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魏公公派来的人,首要不是关心皇帝身子,是把消息递出去。

“奴才这就去传。”他躬着身,慢慢退出去,临出门又偷瞄了一眼。

皇帝还是那个样子,侧脸对着光,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看不出病容,也看不出喜怒。

不像装病,也不像真病。

出了殿门,王奉没先去司礼监,先拐去了侧边的值房,给东厂的值房太监递了句话。

——万岁爷今日风寒辍朝。

消息传到司礼监值房时,魏忠贤正捏着茶杯吹浮沫。

听完禀报,他眼皮都没抬,只“唔”了一声。

“风寒?”王体乾坐在对面,捻着胡须,“要不要派个太医去瞧瞧?别是真有什么大碍。”

魏忠贤放下茶杯,瓷盖磕在杯沿上,一声轻响。

“不妨事。”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陛下年轻身子骨好,许是昨夜做木工熬了夜。他不想上朝,就由着他。折子咱们先拟着,晚些送进去就是。”

王体乾点点头,没再多问。

没人比魏公公更懂这位万岁爷。

贪玩,恋着木匠活,耳根子软,只要哄得他高兴,朝堂上的事,他从不多管。

一场风寒而已,正好省了许多口舌。

他们都没往深处想。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只会刨木头的少年天子,正借着这场“风寒”,布下了他的第二步棋。

坤宁宫在乾清宫正北,隔着一条长街。

帝后分住两宫,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寻常日子,皇帝不常来坤宁宫。原主朱由校心思全在木工上,后宫都冷落,皇后这里,一月也来不了两回。

所以当传报太监一路小跑进来,说“圣驾已到宫门”时,坤宁宫里着实忙乱了一阵。

张嫣正坐在东暖阁的窗下读书。

听见传报,她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整理衣饰。

她穿一身石青色翟衣,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戴繁复的翟冠。

不是来不及,是她素来如此。

身居后位,却不喜奢华。

宫女替她拢了拢霞帔,低声道:“娘娘,陛下突然过来,要不要……”

“按规矩来。”张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随本宫出去接驾。”

她步子很稳,走出暖阁,穿过庭院,站在坤宁宫的丹陛之下。

春风卷起她的衣摆,身姿挺拔,像一株临风的玉树。

面容是极美的,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线偏冷。

明明是温婉的长相,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

这就是大明天启皇帝的元后,张嫣,字祖娥。

史书上说她“性严正,数言魏忠贤之过”。

是整个深宫里,唯一一个敢对着魏忠贤挺直腰杆的人。

龙辇停在宫门前。

朱由校走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阶下的人。

晨光落在她肩头,衣袂微动,端庄里透着清冽。

和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皇后影子,完全不一样。

“臣妾张氏,恭迎陛下。”

张嫣敛衽下跪,声音清润,不高不低,规规矩矩。

身后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片。

朱由校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

“皇后免礼。”他语气平和,“朕就是过来坐坐,不必这么大阵仗。”

张嫣起身,垂着眼:“陛下驾临,是臣妾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