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引

陈既白心里头一凛。

他想起前阵子,老祖突然让人给他送过一回书。虽然那回只是两本旧书,可这事放在老祖身上,就透着古怪。

“钟老头,”陈既白试探着问,“你跟老祖,是不是有过节?”

“过节?”钟老头摆摆手,“我一个要饭的,跟你们陈家的老祖能有什么过节。我就是看你这小子顺眼,多提点你两句。信不信,随你。”

他说完,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话我也说完了,该走了。小子,记住,不管老祖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别贪。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陈既白还想再问,钟老头却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钟老头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他心里头,又是热,又是凉。

热的是,钟老头把剑冢的位置都告诉他了,还提醒他提防老祖。

凉的是,钟老头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正好落在他心坎上。

老祖对他好吗?

前世,老祖每年都来看他,看他“病”好没好。他一直以为老祖是全家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辈子,他从臭水沟里爬回来,再看老祖那些好,怎么看怎么假。

陈既白把钟老头的话在心里头又嚼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陈家,刚进门,阿禾就迎了上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少爷,少爷,老祖让人传话来了,说让你明儿一早去镇东的庄子上住几天,避避暑。”

陈既白脚步一顿:“庄子?哪个庄子?”

“就镇东那个荷花塘边上的庄子啊,老祖名下的。”阿禾眨眨眼,“老祖说你前阵子受了委屈,让去庄子上散散心,还说给你带两本书看。”

陈既白心里头,猛地一跳。

镇东的庄子。

钟老头刚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祖要真对他好,他更得留个心眼。

这边老祖就送来了庄子。

陈既白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他脸上,他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老祖要送他去庄子,庄子在镇东,剑冢在西北,方向相反。要是老祖真想在庄子上对他动手,那边是他自己的地盘,他一个废物,进去了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可他要是拒绝呢?

一个废物,突然拒绝老祖的好意,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老祖“我心里有鬼”?

陈既白站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可钟老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去剑冢,别信老祖。

他要是真信钟老头,那就不能留在陈家等着。可他要走,总得有个由头。老祖送他去庄子,这个由头,来的太巧了。

陈既白心里头翻来覆去,最后咬咬牙,下了个决心。

去。去庄子。

他倒要看看,老祖这庄子上,到底埋着什么。

当天晚上,他把这事儿跟他娘说了。

陈氏一听,脸色就变了:“去庄子?老祖怎么好端端想起让你去庄子?”

“老祖说我受委屈了,让我散散心。”陈既白低着头,“娘,你别担心,就是去住几天。”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既白,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祖这些年待你,面上是疼,可娘总觉得,他那疼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你要是去了庄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陈既白心里一紧,抬头看他娘:“娘,你也觉得老祖……”

“娘说不上来。”陈氏打断他,“娘就是觉得,一个把你晾了十五年的人,突然想起疼你来了,这事儿,不对。”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嗯,娘,我知道了。”

那一夜,他又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黑暗里,把钟老头的话、老祖的话、他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他娘说,老祖的疼里有别的意思。

老祖说,让他去庄子上散散心。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那张纸,心里头慢慢定了下来。

去庄子。他倒要看看,老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周铁塔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拿眼神示意他上车。

陈既白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周铁塔,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爬上车,坐稳。

马车骨碌碌地出了镇子,一路往东。

陈既白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看着外头的路。

路两边的稻田越来越密,快到荷花塘庄子的时候,还闻到一股子荷叶香。

庄子确实是老祖名下的庄子,青砖黛瓦,围着好大一片荷花塘,看着气派。

可陈既白心里头,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他总觉得,这一趟,不对劲。

到了庄子,周铁塔把人交给庄子上的管事,自己却没走,只说了句“老祖吩咐,让我在这儿照应几日”,就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陈既白看着周铁塔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对劲,又浓了一层。

照应。一个伺候老祖多年的老仆,被派来照应一个来避暑的废物少爷。

他不信。

管事领他进了正院,一路上絮絮叨叨:“三少爷,这庄子是老祖早年间置办的,平日没什么人来,清净。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要吃要喝,只管吩咐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