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白把那张纸贴身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拍了拍,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往回走,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钟老头的名字,觉得这名字天生就该跟剑冢捆在一起。一个能一眼认出剑体、能画出那柄黑剑的老头,说他欠陈家一条命,说他要把账还到他身上,这话听着荒唐,可陈既白信。
他这辈子就是从死里爬回来的,还有什么荒唐不能信?
回了家,他娘又守在门口,见他回来,照例端出一碗面。
陈既白坐在门槛上吃面,心里头盘算着去剑冢的事。
剑冢在西北荒山里,具体在哪儿,前世那个老镖客也说不清,只说那一带山势险恶,进去十个人,能出来一个都算祖坟冒烟。
他一个十五岁的废脉小子,连陈家的门都不怎么出得去,怎么去?
路费是问题,路线是问题,怎么跟家里交代也是问题。
陈既白扒了一口面,心里头又有点发虚。
可他转念一想,钟老头既然让他去,总不会让他去送死。说不定钟老头早就算好了,就等着他去问路。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踏实了,三两口把面吃完,抹抹嘴,回屋去了。
“既白。”他娘在身后喊住他,“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是去见谁了?”
陈既白脚步顿住,回头笑了一下:“没见谁,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陈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外头太阳毒,别晒中暑了。”
陈既白应了一声,回屋去了。
他知道他娘心里不踏实,可这话没法说。他总不能告诉他娘,你儿子活过一回,死在一个臭水沟边上,现在要去找一座谁也进不去的山。
说出来,他娘只会当他疯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直奔镇西头。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门虚掩着,地上那幅画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破碗还在,里头积了半碗雨水。
钟老头还是不在。
陈既白蹲在庙门口,盯着那幅模糊的画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又凉下去一半。
他安慰自己:高人嘛,神龙见首不见尾,哪能天天蹲在庙里等他。
可一连等了三天,钟老头都没露面。
陈既白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白天在镇上转悠,装作闲逛,逢人就打听,镇西头那个要饭的老头,上哪儿去了。
卖豆腐的王婶说,那老头神神叨叨的,谁乐意搭理他。
剃头的孙二说,前两日还见他蹲在庙门口晒太阳,这两日倒是没见着。
只有茶馆的张麻子,压低了声音说:“你说那老头?我瞅着他可不像个要饭的。前儿个柳家二房的老爷路过,嫌他碍眼,让人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头站起来,眼睛一瞪,柳家老爷的腿就软了,当场差点跪下去。”
“你看错了吧。”陈既白说。
“我亲眼看见的!”张麻子拍着胸脯,“那眼神,跟两把刀似的。你要说他是要饭的,打死我都不信。”
陈既白没再接话,心里头却对钟老头,又信了几分。
一个能把柳家老爷瞪软了腿的老头,确实不该是个寻常要饭的。
可这样一个高人,怎么偏偏就看上他了呢?
陈既白想不通。可他又一想,想不通就对了,高人的心思,哪是他一个小子能琢磨透的。
第四天,他又去了镇西头。
这次他没进庙,就蹲在庙外头那棵歪脖子树下,守着那条土路,从日出守到日头偏西。
就在他准备放弃、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来了?”
陈既白猛地回头。
钟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庙门口,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衫子,还是那只豁了口的破碗,正倚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你上哪儿去了?”陈既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蠢。
“上哪儿去了?”钟老头嗤笑一声,“我一个要饭的,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走。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家业在那儿摆着,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又在那幅画上添了两笔。
陈既白走过去,凑近一看,钟老头在那柄黑剑旁边,又画了一座山,山尖尖的,像老鹰的嘴。
“这是哪儿?”陈既白问。
“鹰嘴崖。”钟老头头也不抬,“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有一座长得像老鹰嘴的山崖。剑冢的入口,就在那崖底下。”
陈既白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剑冢在鹰嘴崖?”
“我要是不知道,我就不会在这儿等你了。”钟老头把树枝一扔,抬头看他,“小子,我实话跟你说。那地方我去过,三十年前那场大火,我就是在山外边看着的。火着了三天三夜,山都烧红了。等火灭了,那地方就成了禁地,谁也进不去。”
陈既白听得心里发紧,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能进去?”
“你进不去。”钟老头毫不客气,“你现在的本事,连那扇门都推不开,去了也是送死。这话我上回就跟你说过。”
“那你让我去剑冢,是让我去送死?”
“谁让你现在去了?”钟老头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要真想活命,这条路早晚得走。但眼下,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眼前这关?”陈既白一愣,“什么关?”
钟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收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子,你家老祖,最近是不是待你挺好的?”
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老祖一向待我不错,隔三差五还来看我。”
“隔三差五来看你?”钟老头嗤了一声,“他要真隔三差五来看你,你就不该是个废物。小子,你记着我的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