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没有动。
“第一句。”
温良说:
“你们十一个人,把高三这一年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月考的名次,谁坐哪儿,谁跟谁吵过架。”
“五号跟我说过,她记得十二月份下过一场雨,把操场那个广播喇叭浇坏了,修了三天。”
“三天。她连修了几天都记得。”
“可是你们十一个人,谁都想不起来讲台上站的是谁。”
“你自己说的——不是模糊,是没有。”
温良把教案本换了个手。
“一个人能把一年里下的哪场雨记住三天,”
“却记不住每天站在他前面上四十分钟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这不叫忘。”
“这叫那儿本来就没人。”
周砚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第二句。”
温良说:
“我是今年九月一号到十四中的。”
“九月一号以前,我在江北二中。二〇二三年我在那儿受过一次记过处分,档案里写着,教务处调过底本,全校都能查。”
“我这三年在哪儿,有档案,有工资条,有社保记录。”
“没有一条跟十四中有关。”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不在这儿。”
“我不在你们的上辈子里。”
台阶下面那个刷手机的抬起头了。
他这一次没有低下去。
旁边那个碰了碰他,他没理。
“第三句。”
温良说得比前两句慢。
“你那张表是七月十八号画完的。”
“你画的时候用的是你的记忆。”
“你记得谁能出来,你记得那一年怎么过的,你记得每一次考试的排名。”
“你画完那张表,你就以为你把这一年算清楚了。”
“可是那张表上没有我。”
“你们算不到我。”
温良说:
“因为我本来不该在这儿。”
周砚站在那级台阶上。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
他没有说话。
路口的信号灯这时候是绿的。
对面有五六个人在过马路,走过来了,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绿灯开始闪。
闪了九下。
周砚还是没有说话。
红灯亮了。
一辆公交车从后门那条路上开过来,停在站台上,车门打开,上了三个人。
车门关上。
公交车开走了。
那两个等位的人里,有一个看了看店里的号码牌,又看了看手机。
服务生端着茶壶,还站在那条门缝后面。
茶壶嘴上有一滴水挂着。
那滴水掉下来了,落在门槛的水泥上,洇成一个小点。
周砚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拿出来了。
他把手抬到胸口那么高,像是要做什么动作。
然后他又把手插回口袋里。
红灯还没变。
温良站着没动。
他两只脚站得很稳,教案本夹在腋下,那张对折的纸在上衣口袋里露出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