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半到五点。
九点以后。
前堂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坐在前堂靠里那张桌子上,面前一碗面,吃了一半。
阮玉兰在柜台那边跟人对账,还没有完。
后院那道侧门响了一下。
一个人从后院进来了。
那个人五十上下,个子中等,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手是干净的。
不是洗过的那种干净,是常年不沾油、不沾水的那种干净。
指甲修得很齐。
他没有跟前堂任何人打招呼。
他从前堂穿过去,走进后厨。
陈九斤把面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他坐着没有动。
从他这个位置,隔着后厨那道门,正好能看见西墙那个角。
两点三十分。
后厨里没有人了。
灶熄了,案板收拾干净了,四个帮工都不在。
那个人走到西墙那个角,在小板凳上坐下了。
他从褂子内兜里拿出一个本子。
他从铁皮罐里抽出一支笔。
他开始写。
他写了十六分钟。
中间他停过两回,每回都是抬头想一下,然后接着写。
他没有翻前面的页。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盖上,插回铁皮罐。
他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
他往后厨门口那一堆米袋走。
那一堆米有两层。
外侧那一层是今天上午刚卸的二十袋。
里侧那一层是旧的。
他没有动外侧那二十袋。
他绕到里侧,从最下面那一排里,把左边第二袋往外拖了半尺。
那一袋是开过口的。
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把麻绳解开。
他把那个本子塞进去。
塞得很深,一直塞到手腕。
他把手抽出来,把袋口收拢。
他扎绳子。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扎完,他把那一袋往回推,推回原来的位置。
他推完以后,用脚在袋子底下踢了一下,让它跟旁边那两袋齐平。
两点五十三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从后厨走出来,穿过前堂,出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陈九斤坐在前堂那张桌子上。
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凉了。
他把面碗端起来,吃了两口。
他在心里记三样。
第一样:这个人一天来三回。十点前后,两点半,晚上九点以后。三回都是后厨空着的时候。
第二样:他写完不带走。本子留在这儿。
第三样:本子在后厨门口那一堆米袋里,里侧最下面一排,从左数第二袋。袋口三道绳。
柜台那边有动静。
阮玉兰把夹子合上了。
她转过身,往陈九斤这张桌子走。
柜台后头,老板娘站起来了。
她一直坐在柜台里头算账,从中午到现在没有抬过头。
她抬起头了。
她看的不是陈九斤。
她看着阮玉兰的背影。
她手里那块抹布停住了。
她往柜台外头走了两步。
“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