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翻过来,铺在摊子桌角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写四行。
第一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阮玉兰一千八百元。
第二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孔师傅五百元。
第三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戚师傅三百元。
第四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万师傅四百元。
底下他写了一句。
以上四笔,从我在园区账面上的余额里还。回去当天记入欠账簿。
再底下他签了名。
“这个不用。”姓孔的又说了一句。
“用。”陈九斤说。
“我们楼那本上到今天一百二十笔。”
“每一笔底下都写着谁欠的、欠谁、为什么。”
“今天这四笔一样写。”
摊主一直坐在马扎上看着。
他看着那四个人凑钱,看着那张纸,看着他签字。
他没有催。
“老板。”陈九斤说。
“钱齐了。”
摊主站起来了。
他冲那两个帮工点了一下头。
那两个帮工把那一堆脚货往铁盘上码。
他们码得很随便,一沓一沓往上摞,不整。
摊主提起秤杆。
他把秤砣往外推。
秤杆翘起来。
他把秤砣往回收,收到一个位置,秤杆平了。
“过了。”
他从盘子里拿下来两沓。
秤杆又平了。
他看了一眼铜星。
“一斤挂零。”
“零头不算你的。”
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把那一堆抱起来,往桌上一放。
放下去的时候,秤砣搁在最上头那一沓上。
铁的,方的,压下去大概半指。
摊主把秤砣拿开。
最上头那一沓纸上留着一个坑。
四方的,边是硬的。
“拿绳子。”摊主说。
一个帮工拿了一根塑料绳,十字打了两道,捆好。
陈九斤把三千块放进那个铁皮点心盒。
摊主把那一捆推过来。
陈九斤伸手接。
那一捆纸是温的。
不是烫,是那种放在日头底下晒过、或者刚从一个热地方拿出来的温。
他把手掌贴在那捆纸的侧面停了一下。
“这一批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摊主说。
“刚卸的车。”
陈九斤把那一捆抱在怀里。
一斤,不重。
比一袋米轻得多。
比他早上在北坡穿的那双鞋还轻。
他转过身。
阮玉兰站在两步以外。
她没有伸手来接。
她的两只手一只挎着布包,一只垂着。
她看着那一捆。
她没有往前走。
两个人走出岔道口。
主道上人还是那么多。
发电机还在响。
十一点四十分。
集市东头,靠近出口那儿有一个空的水泥台子,原来是过磅用的,现在没人用。
陈九斤走过去,把那一捆放在台子上。
“阮小姐。”
“嗯。”
“我算一样。”
他把那捆纸的绳子解开一道。
他没有全解开。
他捏住侧面,用大拇指把纸边往外拨,拨出一个角。
他数了一下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