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回来的人少了一个

“下面说苗小柱。”

闵长福把两只手在桌上握起来了。

邰广友低下了头。

七点四十七分。

“昨天晚上八点,我们从坡顶下来。”邰广友说。

“下山那条路跟上来那条不是一条——上来那条走到坡顶,下去要绕。”

“我说分开走。”

“为什么分开。”陈九斤说。

“三个人一块儿在山上走,动静大。”

“分开走一个人一条道,往岔口那根杆子那儿会合。”

“这一样是我说的。”

邰广友抬起头。

“是我说的。”

“会合定的几点。”

“定的是夜里十二点。”

“十二点你们到了几个。”

“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闵长福说。

“我十二点十分到的。”邰广友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等到几点。”

“等到今天早上四点。”

邰广友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我该拉他一把。”

“下山的时候他脚下不稳,我看见了。”

“他穿的那双鞋大半号。”

“我看见他崴了一下。”

“我离他有二十几步,我没有过去。”

“我说的是分开走。”

“我说完了我自己走的那条道最好走。”

“九斤,我该拉他一把。”

陈九斤坐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不怪你。

他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把桌上那两个没有人动的馒头往前推了半尺。

“吃。”

“吃完接着说。”

“接着说什么。”

“说你们等的那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十二点到四点。”

“四个钟头里,那条路上过没过人。”

“有没有灯。”

“有没有声音。”

“你们喊过没有。”

“喊了几声,什么时候喊的。”

“天亮以前你们往回走了多远。”

“走到哪儿掉的头。”

“为什么掉头。”

八点整。

那四十分钟里,陈九斤问了三十几句。

他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上午九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

大厅里站着四百来个人。门口和台阶上还有。

她手上是那本册子。

“翻到第一页。”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上有三行字。

那三行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

离队人数,零。

那个「零」的圈起笔处多一个小点,是她那天顿了一下留下的。

“这三行往下挪不了。”阮玉兰说。

“我不挪。”陈九斤说。

“我要在这三行上头,加一行。”

大厅里安静了。

“上头?”

“上头。”

“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现在是空的。”陈九斤说。

“写在那儿。”

阮玉兰把笔拧开。

“念。”

“第二百四十天,苗小柱,二十一岁,三层,一号楼。”

“当日出楼,未归。”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未归。”她说。

“未归。”

“不写别的?”

“不写。”

“他要是——”

“他要是没了,我今天写没了,那是我猜的。”陈九斤说。

“我没有看见。”

“闵长福和邰广友也没有看见。”

“没有人看见的事,我不写成看见了的。”

“今天写未归。”

“往后哪一天有人看见了,那一天再改。”

“改的时候把今天这一行划掉,旁边写清楚是谁哪天看见的。”

九点十七分。

阮玉兰写了。

写在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

字比底下那三行小一点,因为那一行的空隙不宽。

写完她抬起头。

“为什么写在上头。”

大厅里四百来个人在听。

“因为那三行是我们楼这半年最好看的三行。”陈九斤说。

“十七个钟头二十分,倒下七个,受伤一个,离队零。”

“那三行是四百个人在雨里站出来的。”

“往后谁翻开这本册子,第一眼看见的不该是那三行。”

“第一眼该看见的是这一行。”

四百来个人站在大厅里。

没有人说话。

散了以后,柏树森从人堆里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

“九斤。”

“嗯。”

“刚才有人从二号楼那边过来,把这个塞给门口那个人就走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那不是园区内务的条子,也不是路单。

那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巴掌大。

上头一行字,铅笔写的。

后山那趟,我知道。

底下没有签名。

只有三个字,写在右下角。

万有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