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六个针眼。”
“袁师傅当着我说了一句:没有四百零八号。”
“那一句底下压着四个字:上面让抹的。”
他抬起头。
“一个人被上面抹了名字,然后送去了后山。”
“今天要是我上去找他——”
“账房第二天就知道一样:一号楼那个人,跟那个被抹掉的人是一伙的。”
“账房知道了会怎么样。”高凯说。
“账房不会办我一个人。”陈九斤说。
“办我一个人没有用。”
“我手上现在有七个地方的一个签字,有六栋楼的转运,有一号楼那面墙上十二样东西。”
“账房要办的是这一套。”
“怎么办。”
“很简单。”陈九斤说。
“不用抓人,不用打人。”
“只要一句话:一号楼那个人跟后山那边有牵连,七处调度事作罢。”
“这一句话下来,梅姐、裴师傅、乜师傅、邢师傅、富师傅,还有昨天早上刚服软那两个,他们第二天就得跟我划清。”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
“是他们各自那一头有四百个、三百个、八百个人要吃饭。”
“一个跟后山有牵连的人,谁沾谁死。”
“他们退回去以后,这个园区回到两个月以前。”
“回到两个月以前,一号楼那面墙上十二样东西还在,可没有人再当回事。”
高凯站在那儿。
段豹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那你就眼睁睁——”
“凯子,我说完。”陈九斤说。
“我把‘我去’这一条推到底。”
“三种结果。”
“第一种:我上去了,找着他了,带回来了。”
“这一种最好。”
“可这一种要几样:路熟、关卡过得去、场院里的人不拦、他自己肯走。”
“路我走过一半——第一百八十九天跟车到过那个岔口。岔口往上我没走过。”
“关卡我知道三道,往北那条。往东岔那条我不知道有几道。”
“场院里二三十个人,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
“他肯不肯走,我不知道。”
“四样里头我有一样半。”
“第二种:我上去了,没找着,回来了。”
“这一种账房照样知道我上过后山。”
“第三种:我上去了,没回来。”
“这一种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明天早上就没人管了。”
“三种里头,第一种要四样凑齐,我有一样半。”
“第二种和第三种,账房都知道。”
八点零五分。
“凯子,你要是问我哪一样我更想干。”
高凯抬起头。
“我更想去。”陈九斤说。
屋里安静了。
“我更想今天晚上就往东岔那条路上走。”
“想干的事和该干的事,我这二百三十八天分开过很多回。”
“第三十天我更想把黑板砸了,我在上头算了那笔账。”
“第一百三十天我更想让那二十七个人替我圆过去,我把十七个谎拆了。”
“第一百七十八天我更想抬着刀去二号楼,我坐在院子里记了一页纸。”
“昨天早上我更想让一千三百个人去把果河站砸了,我撕了二十三张单子。”
“这一回也一样。”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他就是眼睛红了,红得很快。
“那他呢。”他说。
“老邵呢。”
“他在山上等着谁去。”
“他不等我。”陈九斤说。
高凯抬起头。
“老邵这个人,”陈九斤说,“是自己走进这个园区的。”
“他在孟坎等了三个月,花钱托人把自己带进来。”
“他进来是找一个人。”
“他找了一年零一个月,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一个见过。”
“他天天来,是因为二号楼进不去。”
“他从来没有等过谁来救他。”
“这一样他自己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时候,那台机器关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