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天,晚上七点四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下铺。高凯坐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段豹靠着门框站着。
“今天下午四点,登记处。”陈九斤说。
“阮小姐跟我说了一样。”
他把从登记处到三层这段路上想的那些,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向阳那面,有一处场院。围着院墙,房子后头有地。二三十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管做饭。
入秋以后上去的。
抓米不用秤,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四秒。
七点四十六分。
高凯先动的。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了。
“那是他。”
“抓米不用秤那一样,是他。”陈九斤说。
“那不就是他。”
“像。”
“像什么像。”高凯说。
“这个园区里还有第二个抓米不用秤的?”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只知道我认得的人里头没有第二个。”
“那就是他。”
“我不能十成十地说是他。”
“九斤——”
“凯子。”
高凯站在那儿。
“我不是不肯认。”陈九斤说。
“我是不能把八成当十成。”
“八成当十成,往后我说的每一句都要打折。”
高凯站在床边上。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去。”
屋里安静了。
“我不去。”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脸上先是没有什么。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不去。”
“你——”
高凯的声音一下子高上来了。
“那你就不管他了。”
七点五十二分。
段豹从门框那儿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凯侧后,把右手按在高凯的肩膀上。
他没有用力。
他就是把手放上去。
高凯没有甩开。
他也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九斤。”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可低下来的那种低更难听。
“第六十四天。”
“我在二楼里头。”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第六天早上你站在那道门口,你逼那个人开的门。”
“那天你要是不去,我今天不在这儿。”
“你上回没有不管我。”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这一句在心里放了大概十秒。
“凯子。”他说。
“第六十四天我去二楼门口,我手上有四十个人。”
“那天跟我去的是三十几个。”
“我那天要是办砸了,赔的是我自己,还有跟我去的那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我赔得起。不是我看得轻他们,是那三十几个人自己知道跟我去要担什么,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今天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手上有七个地方。”
“一号楼四百零七。三号楼四百二十。二号楼四百二十。北院二百六十。老场三百一十。界河仓一百八十。果河站八百四十。”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那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里头,有两千四百个我这辈子没见过面。”
“他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们没有跟我一块儿走出来。”
“昨天早上四点在转运场,一千七百多个人站在那儿。”
“他们站在那儿,是因为他们以为往后这个园区办事有个办法了。”
“我今天晚上要是上后山——”
七点五十七分。
“我说明白一样。”陈九斤说。
“老邵这个人,在这个园区的册子上,是没有的。”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登记处对名册,一号楼原册第四十九页第八行,两栏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