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走廊中间。
他把册子举起来。
“今天这一页记完了。”他说。
“三个人,伤处,时间,地方,几个人动的手,那两本账被撕了多少片。”
“都在这一页上。”
“阮小姐签了字,日子是今天。”
“这一页明天早上贴在大厅那面墙上。”
“贴上去是第十二样。”
走廊里那些人看着他。
“下面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今天我们不还手。”
走廊里一下子炸了。
不是一个人喊。
是从走廊两头同时起来的声音。
拿撬棍那个人往前又顶了一下。
“凭什么!”
“杜大爷六十一了!”
“你自己去看看他脑袋上那个口子!”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等了大概八秒。
那八秒里他一个字没说。
声音自己低下去了一点。
“我不是不去。”他说。
“我是今天不还手。”
“今天。”
“我说清楚为什么。”
“各位算一笔。”
“我手上现在有六个签字。一号楼,三号楼,老场,北院那个姓邢的,果河站那个姓富的,六栋的乜师傅。”
“这六个地方,加起来两千二百多人。”
“今天我们要是去果河站打,六个地方里有四个会跟着去。”
“两千多人打两个地方。”
“打得赢。”
走廊里安静了。
“打赢了以后,这个园区里就多一样东西。”
“多什么。”
“多一个能调两千多人去打人的人。”
他把册子在手里换了一只手。
“那个人是我。”
“今天我调两千人去打果河站,是因为他们打了我们三个人。”
“明天我调两千人去办别的,是因为什么,就没有人管得了了。”
“今天拦得住那个人的,只有一样。”
“他自己不动手。”
四点三十二分。
杜长贵这时候从医务室里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
他额角上贴着纱布,右腿不敢吃力。
“九斤。”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记它干什么。”杜长贵说。
“我在这个园区四年零两个月。”
“这四年里,这栋楼里挨打的人,我数不清。”
“一笔也没有清过。”
“你上个月记了蔡三平那十九个。”
“记完了呢。”
“记完了那十九个也还是十九个。”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看着门口那个老人。
“杜大爷。”
“嗯。”
“上个月我记那十九个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那一页今天不定怎么了,今天只记。”
“那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那十九笔我当时了不了。”
“今天这一笔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九斤把那本册子举起来。
“今天这一笔,明天天亮以前,我了。”
走廊里没有人出声。
“明天天亮以前?”杜长贵说。
“明天天亮以前。”
“怎么了。”
“不打人。”陈九斤说。
“那怎么了。”
他没有答。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
“今天晚上都回去睡。”
“明天早上四点,各层管事的到大厅。”
“别的人照常。”
四点三十八分,走廊上的人开始散。
散得很慢。
拿撬棍那个人最后走。他走的时候把那根撬棍往墙根一放,放得挺重。
晚上七点二十,一号楼四层。
段豹上来了。
“段豹。”
段豹站住。
“去界河仓。”陈九斤说。
“现在?”
段豹没有问出声。他只是抬起头。
“今天夜里。”陈九斤说。
“车不好办,你自己想法子。”
“到了以后跟乜师傅说一句:一号楼今天有三个人被打了,账记在纸上了。”
“再说第二句。”
段豹等着。
“问他: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那二十桶柴油,是从他们哪个棚里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