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镇拿起笔,把陆诚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弟弟,说了句:
“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守着。只要你需要,重庆永远是你的后盾。还有一件事——你在华北打的那些仗,不单是为南京争取了时间,也为重庆争取了时间。这份时间,是你用命换来的。所以别再自责了——北平丢了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剩下的,交给我。”
陆诚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大哥站在书房门口的背影,在黑暗中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下楼梯。
次日下午,陆诚在重庆公署的会议室里见到了留守西南的老部下们。
宋希廉第一个到,他的二十一军驻守重庆周边,是重庆公署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
宋希廉坐下来,把军帽放在桌上,看着陆诚,开口第一句话是:
“陆长官,你在华北打出了国威。二十一军的弟兄们听了廊坊大捷的消息,全军上下都想调到前线去。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带我们去华东?”
“荫国啊,你在重庆再稳一段时间。上海方向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一旦上海开打,南京的压力会空前增大。重庆是最后的大后方,你在这里守着,比上前线更重要。”
陆诚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这让宋希廉受宠若惊,急忙弯腰接过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句话明显就是另有调动。
他和陆诚在重庆搭班子搭了将近两年,知道陆诚说“更重要”三个字不是在安慰他。
而是他真的被安排在预备队的角色上了。
方先觉第二个到。他的山地第一师驻守川东,负责山区的防务。
方先觉坐下来,先敬了个礼,开口就是:
“司令,山地第一师在川东练了一年多的山地作战,士兵们能在山上上跑三个来回,您什么时候带我们出去打一仗?再不出去,我这师长当得都快成山大王了。
”陆诚笑了,说:“子珊,你忘了咱们在武昌城下是怎么爬城墙的?山地作战的本事不会白练的。”
王耀武到了。他的山地第二师驻守川东,负责长江沿线的防务。
王耀武敬礼坐下来,没有多说话,只是把一份川东防务报告放在陆诚面前。
陆诚翻了翻报告,点了点头:
“你在川东干得不错。山地第二师的底子是二十二军的警卫团和老兵,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不容易。”
李延念最后到。他的二十三军驻防川南,防线拉得最长,条件最艰苦。
不过在泸州大开发后,他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李延念坐下来,明显脾气好了不少。
他对陆诚说:“陆长官,二十三军绝对不会给您丢人的。”
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陆诚把华北的战况简要讲了一遍——驻屯军的覆灭,第二十师团的覆灭,混成第一旅团的全歼,廊坊坦克会战。
讲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
说:“华北这一仗,打得很苦,也打得很漂亮。但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讲华北。我是要告诉你们——华东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上海方向,日军编成了十万人的派遣军。如果上海失守,南京能不能守住?如果南京也失守了,重庆就是最后的退路。其次你们肯定要出川作战了。”
他转向宋希廉:“荫国,二十一军从现在起要加强重庆周边的防御工事。不是一般的工事——是要能扛得住日军飞机轰炸的工事。重庆周边的山里要多挖防空洞,重要物资和兵工厂要全部隐蔽。”
又转向李延念:“吉甫,二十三军在川南的防线要放一放了。你们即刻移防川东,长江沿线要加强警戒,在长江修筑工事。”
再转向方先觉和王耀武:“你们两个的山地师,还要二百师不出意外是第一批要上的。虽然现在命令还没有下来,但是按照局势,西南必须要调动。你们三个师合编一个军到时候出川作战。”
四个人纷纷表示接受陆诚的安排。
散会之后,天色已近傍晚。
陆诚站在重庆公署的院子里,看着嘉陵江上的夕阳。
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纤夫的号子声,低沉而悠长。
陆诚转身上车,他先去重庆公署把和大哥谈妥的几件事落实下去。
这些事看起来不像是打仗,但他知道,这些事才是决定这场战争最终胜负的关键。重庆的天空灰蒙蒙的,嘉陵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但天已经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诚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两个月大的儿子。婴儿刚吃饱了奶,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了几下,最后攥住了陆诚的衣领。
陆诚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指头又细又小,指甲盖像几片透明的贝壳,攥住他的衣领就不肯松开。
林婉清端着两杯茶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在陆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林婉清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怀里那个小包裹。
“华北战场上你都不怕,抱个孩子倒紧张成这样。你看看你的手——放哪儿都不对。”
陆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手臂。
他确实不知道该把这只手放在哪里——托着头怕太重,托着腰怕太轻,托着屁股又怕抱得不稳。
婴儿又打了个哈欠,小手从他的衣领上滑下来,落回襁褓里。
陆诚忽然觉得胸前的军装少了点什么,低头一看,那颗小拳头已经松开了。他把手指轻轻伸过去,碰了碰那只小手,婴儿的手指立刻又攥住了他。
“这小子手劲还挺大。”陆诚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林婉清在旁边看着父子二人。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林婉清问。
陆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在他袖子上。他看着婴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嘉陵江上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江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船工收工的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