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珊摇了摇头。然后她抬起右手,朝水面猛地一拍。
水花炸起,像一面被打碎的黑色镜子。河水从她掌心处向四面八方裂开,溅起的每一滴水珠都映着白光,像无数颗发亮的铜钱同时抛向空中。我看见她的白裙在河水中央鼓了起来,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下沉。极慢极慢,像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温柔地环住了腰,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拖。
“小珊!”
我疯了似地扑过去,可河水忽然直立起来,像一堵墙挡在我面前。我被那堵水墙拍了回来,整个人翻倒在河里,灌了好几口腥臭的河水。等我把水吐出来,挣扎着抬头时,周小珊已经不见了。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和一片孤零零的白。那是她的裙摆,在水面上最后浮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不……”我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字,像从胸膛里撕下来的一块肉。
河水平静了。雾气慢慢变薄。白光也暗了下去。像什么都有条不紊地走完了最后的步骤,一切归于死寂。暗河又成了一条普通的地下河,清冷、黑暗、无声。
我站在河水里,浑身湿透,水珠从发梢滴到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周南楼慢慢走到河边,站在岸上,低头看着水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
“她替你父亲做完了最后一步。”周南楼说,“河送完了。这山,从头到尾,彻底凉透了。”
我转过身看她。我的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站在岸边。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烙铁。
就在这时候,河面上忽然亮了一下。极快极亮,像有人在水底划着了一根火柴。然后我听见了。
“哥。”
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升起来,又像就贴在我的耳后。
我浑身一僵。
“周小珊?”我猛地转身,目光在河面上疯狂地扫。水面平静如镜,什么都没有。
“哥,回家等我。”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像她站在我身后,又像她在水底笑着说话。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忽然碰了碰我的手背。我低头看去。是一枚铜钱,从水面上浮起来,正轻轻地靠在我手上。我一把攥住它。铜钱是温热的,像刚从谁手心里拿出来的。
我抬起头,黑暗的河道里什么都没有了。周南楼的人已经退到了远处,风灯的光晃动着,像几点将熄的磷火。
我慢慢走上岸,两条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上面铸着四个字,被水洗得清清楚楚。
“陈家长乐。”
这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把它还给了我。
我把它贴在胸口,仰起脸,让眼里的东西倒流回去。
然后我转身,朝洞口走去。没有人说话。周南楼走在我前面,身影瘦得像一道随时会散的烟。那口钟已经沉默了。整座山都沉默了。
我们走出南岭时,天还没亮。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一股极干净的土味。我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褐色的石头山在夜色里静静地伏着,像一头终于沉沉睡去的巨兽,再也不会醒来。
我松开手,那枚铜钱还贴在掌心,像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周小珊没有出来。但我知道,她会回家的。
也许在某天早上,我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边,穿着那条白裙子,笑着说:“哥,粥煮好了。”
我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