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冲进百女廊的时候,壁画上那些女人的脸全在哭。
是真的在哭。不是颜料渗出的印子,而是一道道暗红色的液体从她们的眼角涌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整条甬道像在下血雨,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那些红色的泪痕沿着壁画上女人的脸滑落,又像被什么力量吸了回去,循环往复,永不断绝。
周南楼跑在我前面几步远。她的脚步不再轻盈,踩在湿滑的甬道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高个子和矮壮汉跟在后面,像两条忠诚的猎犬。我听见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像是被这满壁的“血泪”压得喘不过气。
“周小珊!别进来!”我一边跑一边吼,嗓子被地底湿冷的空气刺得发疼。那歌声还在继续,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穿过百女廊,回到殉人池。池子里的那些黑褐色血垢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变得湿润,泛着油光,像刚被浇了水。池底四个角的铁笼里,那些白骨在轻轻颤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它们身边经过。
“她找到暗河入口了。”周南楼停在殉人池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就在水声最响的地方。你妹妹在替我们善后。钟声传出去了,地脉在动。她把那东西引到自己身上了。”
我心头一震。周小珊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她怎么会找到南岭这条暗河?除非她早就知道。除非周镜告诉了她,或者她身体里还残留着什么东西,能感应到这座山的每一条脉络。
我来不及细想,朝暗河方向跑去。周南楼一行人紧跟在后面。但我们还没跑到水边,整个山体突然震了一下。震动不大,却极沉,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咔”声,碎石和沙土从岩壁缝隙间簌簌落下。
“要塌了!”矮壮汉大叫了一声,拽着周南楼就要往反方向跑。
周南楼甩开他的手,厉声说:“慌什么!塌不了。是地脉在往下沉。这山要睡实了。”
她话音刚落,前方暗河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道极淡的白光。那光像月光从水面升起,又冷又清。白光中,周小珊的歌声变得清晰起来,调子很稳,没有一点慌乱。她在唱的是陈家那首老曲,可词却不同了。我仔细听了两句,浑身汗毛倒竖。
她唱的是周家的送葬词。
周南楼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猛地向前冲去,我也同时拔腿。我们绕过最后一道弯,暗河出现在眼前。河面比来时宽了许多,河水像被地底的力量搅得翻涌不息,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几乎能抓出水来。
周小珊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央,白裙子像一朵落在水上的花。她双手垂在身侧,脸微微仰着,闭着眼睛,嘴一张一合,唱着那首古老的送葬歌。暗河的水在她身边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她。
“她在送河。”周南楼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意,“她在把整条阴脉当河送。这个傻丫头,她想把自己也送进去。”
我朝河里冲去。水又冷又急,我几乎站不稳。周小珊的歌声在水面上回荡,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一条条手臂,从水面伸出来,向四壁蔓延。周南楼在岸上喊了什么,我没听清。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周小珊身上。
“小珊!”我大喊。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这地底的活物。她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轻的笑。那笑容让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因为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哥,别过来。”她说,声音穿过河水的轰鸣,极清楚地传进我耳中,“钟响了,可钟声不够。这下面最老的一根脉还在跳。我得把它一起带走。”
“你他妈给我回来!”我几乎是在嘶吼了。水已经没到我的腰,暗流像铁索一样绞着我的腿。我拼尽全力往前迈,可每走一步都像被十几双手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