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四周。壁画上那些女人的脸颊上,确实都有一道暗红色的水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像血,又像泪。
“所以你要敲响它。”我说。
周南楼点头:“它不敲不眠。等它自己碎了,这山里所有东西都会爬出来。到时候方圆百里,没一个活口。”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但她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像戴着一层薄薄的玉壳,让人什么都看不透。
“怎么敲?”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终于配合感到满意:“用陈家人的血。你身上有陈九爷的血,比陈浅的更纯。你的血涂在钟锤上,我推动机关,钟锤落下,声音才能传到地脉。换了别人,敲不响。”
她退后一步,朝那高个子点了点头。高个子走到石室一侧,从墙上掰下一根极长的石质杠杆。那杠杆藏在壁画后面,表面也被画满了纹饰。随着他的动作,机关发出极沉闷的“咔咔”声。那口黑钟开始缓缓下降,直到钟口离地只有半人高。
钟锤就悬在钟的正下方。那是一只极粗的铜杵,表面同样刻满了纹路。只是铜杵的颜色和钟不太一样,微微发红,像被火烧过。
我慢慢走上前去。周南楼说得对,有些事只有陈家人能做。父亲的血,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地底那些还没消停的东西。
我抽出小刀,在左手掌心已经结痂的伤疤上又划了一道。血珠涌出来,我握紧拳头,让血涂满掌心。然后我把手按在了铜杵上。
血渗进铜杵的一瞬间,整间石室都像被一道极低极沉的力量震了一下。铜杵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是暗红色的,和钟上的花纹一样。那光像血一样在铜杵上流动,顺着刻痕迅速爬满全身。周南楼站在旁边,低声念起了一段极古老的调子。她的调子比周小珊的更高更尖,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空气里。
钟开始响了。
不是有人敲它。是它自己在颤。极轻的嗡鸣从钟腔里涌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一声绵长浑厚的轰鸣。那声音从钟口向下灌入圆石凹槽,又顺着凹槽散入地面。我感到脚下的石地在极轻极轻地波动,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地脉往远处跑。
轰鸣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它停了。
周南楼不再念了。钟上的红光慢慢暗下去。那口黑钟又恢复了沉寂。我的掌心还在流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些血珠落在圆石凹槽里,像活物一样钻了进去,一滴不剩。
“成了。”周南楼说。她看着我,眼中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极淡的倦色,“钟已响,地脉已定。你父亲没做成的事,你替他做完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就在她开口的同时,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极远,极轻,像从山的那一边传来的。
是周小珊在唱拜山歌。
我猛地转头看向来路。那声音穿过石壁、穿过甬道、穿过不知多少层泥土,像一条线一样直直地穿进我的耳朵。周南楼显然也听见了。她的脸色一变,转身朝百女廊方向冲去。
我想都没想,拔腿跟了上去。
周小珊来了。
她就在外面。而这座山,刚刚才被彻底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