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张了张嘴,像要劝什么,最终只拍了拍我的肩:“我老了,去不了。但我在外面给你们看着风。要是三天没消息,我就报警,放火烧山。总比让那东西再起来强。”
周镜没说话。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爹当年也去过旧灶眼。他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样东西。”
我问他少的是什么。
周镜侧过脸来,灰蒙蒙的眼睛在斜阳下像两粒沉在河底的石子:“影子。他出来以后,影子就没跟出来。后来他活着的那几年,太阳底下都没有影。”
我后脊一凉。还没等我再问,周镜已经迈步出去了,灰蓝布衫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像一只老旧的鸟,飞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
周小珊走在最前面,白裙子,旧布鞋,背着一个比她还小的青布包袱。胖子和我在后面,带着羊皮图、手电、绳索、火折子和那把旧铜剑。山路没人走,荒草高过膝盖,露水把裤腿全打湿了。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股极淡的酸腐味,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我们绕过了宗祠废墟,从后山北坡的一条干涸溪谷往下走。这条溪谷两边长满了矮竹和荆棘,地上是成片的黑色卵石,又滑又硬。走了大半天,日头已经偏西。周小珊停下来,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指着下面一个被藤蔓遮住的石凹,说:“就在下面。”
我拨开藤蔓,看见一个斜着往下的口子,宽不足一丈,黑得像井。洞里涌出来的风又潮又热,带着之前那种熟悉的甜腥味。洞口的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正在极慢极慢地蠕动,像一层密布的细小血管。
我回头看了周小珊一眼。她点了点头。我把头灯绑紧,抽出铜剑,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更热,空气黏得几乎能用手抓出水来。地面上积着一层黑色的稀泥,踩上去滑得像油。我的头灯照不透太远,光线在湿热的水汽里散成一片昏黄。胖子在后面点亮了信号棒,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道开始分岔。周小珊从后面走上来,闭上眼,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片刻后,她指着左边的岔口:“这边。有水声。”
我侧耳去听。左边确实有极细的水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有人在石壁后面翻动一锅稀汤。我们转向左边,洞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趴下爬行。湿泥裹满了手肘和膝盖,那股腥味浓得人几乎要呕出来。
爬过最窄的一段,前面忽然开阔起来。头灯扫过去,照到了一片地下水面。水极静,黑得发亮,像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有极淡的光,像有无数只萤火虫被闷在水底。水边立着一圈石桩,每根石桩上都挂着铃铛。铃铛很小,铜色发黑,像在这里挂了很久很久。
“到了。”周小珊站起来,望着那片黑水,声音轻得像雾,“旧灶眼。”
我走到水边,蹲下。水面离岸不到一尺,黑水极浓,像一池化开的墨。雾从水面升起,贴着我的脸,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像腐熟的花。
“要怎么做?”我问。
周小珊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红绳,和之前她腕上系过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把红绳的一头递给我,自己握住另一头,走到水边的一块石桩旁,把绳子绕上去,然后开始唱。
还是那首陈家老曲。但这回,她的调子更慢、更低,像每唱一句就要往水里沉下一寸。洞里的铃铛随着她的歌声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碎的“叮叮”声,像有一群看不见的手指在拨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