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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冢 小可爱邱莹莹

“陈哥……”胖子喊我,嗓子发紧,“你可别答应她。”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答应你。”我说,“但我也不会拦你。”

周小珊抬眼看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松了口气,也有一丝极难捕捉的失望。她也许以为我会像上次一样,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悬崖边拖回来。但这次我没有。因为我明白了,她的路,只能她自己走。我替代不了她,我父亲也替代不了她。我们都只能站在旁边,看她用自己的方式去和那个吞噬了她整个童年的东西做个了断。

“但是有一个条件。”我在她床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下周月圆之前,我要你把这些年周素教你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每一件,不许漏。”

她看着我,缓缓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小珊慢慢恢复着。胖子和我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包了两间房。白天里,胖子去街上买吃的和伤药,我就在旅馆里听周小珊讲周家的事。

她讲得断断续续,像翻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关于母亲教她的那些歌谣、祭祀的规矩、铜钱的认法、阴砂的习性,还有她从小喝的那些“药汤”里混着什么东西。她说她六岁那年,周素第一次带她进山,把她一个人留在拜山道上过了一夜。她说那一夜她听见了山底下有东西在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怕不怕。她当时吓得咬破了嘴唇,那东西就笑,说你的血是甜的。

我听到这里,把手里正削的苹果削断了皮。周小珊看了我一眼,说:“哥,你生气的样子像爷爷。”

我愣了一下:“你见过他?”

“在梦里。”她的眼睛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梦见一个男人,后颈上有一道疤。他总是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我。后来在洞里,我又看见他了。他跟我说,我该出去了。”

我父亲的形象,在她梦里出现了十几年。那个男人没能保护自己的儿子,也没能保护自己的女儿。但他死了之后,还在用残留在活冢里的意识,守着这个被当成祭品养大的孙女。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周小珊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但我知道,她的内心在一点点收紧,像是上弦的发条。夜里我偶尔醒来,能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哼唱声,还是那首陈家老调。我没有再拦她。

月圆前一天,我们坐上了回周家老宅的车。周总没露面,只派了上次那个秘书送来一辆车和几包现金。我让胖子开车,自己坐在副驾驶,周小珊坐在后座。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新裙子,是让我在镇上买的。头发用一根黑绳系在脑后,整个人像是要去赴一场最后的晚宴。

车开到村口,胖子把车停在路边。天已经擦黑了,月亮从山背后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黄。

周小珊推开车门,站到外面。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后山。山影黝黑,像一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他在看。”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山的方向,极远处,有一星极淡的绿光在明灭,像一只半开半闭的眼睛。那光停留了几秒,就灭了。

“是周素。”周小珊说着,迈开了步子,朝宗祠方向走去。

我和胖子跟在她身后。老村的泥土路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条带子。风里开始有了味道,那种熟悉的甜腥味,从山脚的方向一丝一缕地爬过来。

宗祠到了。它比周家老宅更旧,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个角,上面的漆皮掉得露出灰白的木色。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股极低极缓的气息,像有个巨大的东西在门后均匀地呼吸。

周小珊在门前站定,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哥,你知道吗。我爸——周总那个爸——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小时候我发烧,他连夜开车带我去县医院。我妈从来不管我,只有他管。”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说,如果我没有生在周家,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只能挤出两个字:“会的。”

她笑了,眼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宗祠的大门。

风从门内涌出来,吹得她白裙鼓荡如帆。

我跟着她,一步跨进了门内。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有鼓声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响了一下。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