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连忙把馒头掰成小块,递到她手里。周小珊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只刚从洞里出来找食的小兽。我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我们在村里歇了半个上午,然后去了镇上。先到卫生院把伤口处理了。右臂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医生说有粉碎性骨折,得去县医院动手术。我让他上了夹板打了消炎针,没有久留。周小珊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虚弱得厉害,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我给她办了手续,让胖子留在镇上陪她,自己搭了辆过路的面包车,回了城里。
我要去一个地方。
城西有一家旧书店,门面极小,在一棵大梧桐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板姓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精瘦,戴副圆框眼镜,一天到晚坐在柜台后修旧书。我爸还在世的时候,常带我来这家店。我印象里,那个柜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往一个堆满了樟木箱子的里间。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不能上架的书。
我把门推开,门铃响了一声。老沈从书堆里抬起头,看见是我,推了推眼镜:“陈深?多年不见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说来话长。”我在柜台前坐下,把怀里那张黑纸片放到桌上,“沈叔,我想查点东西。”
老沈没看纸片,先看了我的眼睛。他做这行几十年,经手的旧书杂档里,藏着多少前朝旧事和江湖秘闻,他比谁都清楚。我父亲当年和他有过命交情,但他从不多问。他起身关了店门,领我进了里间。
樟木箱子堆到了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纸墨香。老沈搬了把梯子,从一个最高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本手抄本和一张发脆的羊皮图。
“你父亲当年放在我这里的。”老沈说,“他走之前说过,如果哪天你来了,就拿给你。如果你不来,就等我死了烧掉。”
我接过油布包,手指微微发颤。羊皮图上画着洪洞一带的山脉走势,有几个地方用朱砂点了点,旁边标着极小的字。我一眼看到了周家祖宅后山的位置,旁边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此山为门”。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画的。”老沈低声说,“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很不好了。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都是黑水。他说他弄错了,那座山不是门,是灶。它把投进去的东西都煮了,吃完的骨头渣子混着阴砂排出来,堆成了石壁。周家守的不是门,是灶膛。”
“灶膛。”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陈家祖先以为他们用铜钱锁住的是一座墓,周家以为他们守的是一扇门。只有我父亲最后弄明白了,那东西是活的,它不埋人,它吃人。它内部的结构根本没有什么生门死门,只有口、喉、胃、心。我们前前后后所有的判断,都困在“墓穴”二字里。活冢不是墓,是一整套完整的消化系统。
“那它还醒得来吗?”老沈问。
我摇头:“应该醒不过来了。铜钱里有我父亲的血,全喂进去了。”
老沈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用过自己的血。但是不够。他只有一半陈家的血,另一半是周家的。所以那东西才一直吊着半条命。你母亲呢?你母亲是陈家人。你身上的血比他纯。这也是为什么你进去之后,那东西特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