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已经退到了石室边缘,背贴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入口方向。
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踩在湿润的石面上竟然丝毫不滑。她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画出来的脸。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冷得像两粒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子。
“陈深。”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平淡得像在通知我交水电费,“把天钱放下。”
我嘴里咬着铜钱,不能说话。但我看清楚了,她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方孔铜钱做成的戒指。
她也有一枚。
“那是陈九爷偷走的东西。”女人走近了几步,“陈家不该有。你的祖先铸了那些钱,没错。但从陈九爷那一代开始,陈家就该把东西还回去了。”
我把天钱从嘴里取出来,攥在手里:“你是谁?”
“周家的人。”她说,“你们陈家替我们周家守了一千多年的锁,到了你父亲那代,他把锁偷走了。笼石影本来该在五十年前就沉睡的。是你父亲把它又弄醒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周家。宗祠。前半本笔记。拜山歌。周小珊。
“所以周总雇我,根本不是要我救他女儿。”
“周总不知道。”女人打断我,“他什么都不知道。周家分了两支,他那一支早就败落了,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一支,才真正守着山。”
她抬起那只戴着铜钱戒指的手,朝着那根正在下沉的管状物指了一下。管状物停住了,像被她隔空扼住了脖子。
“天钱不是给你的。陈九爷把三枚铜钱拆散了,地、人、天各归一处。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活冢永远锁在睡与醒之间。但他错了。它在半睡半醒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力气,一旦彻底醒来,就再也不会睡了。”
管状物在她说话的同时开始颤抖,像要挣扎着往上浮。
“现在,”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刀,“把天钱给我。我把它放进去,接上锁。周家还会继续守下去。这是命。”
我站在原地,掌心里的天钱烫得像一块火炭。
“如果我不给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那你就会死在这里,和你的父亲一样。”
我听到了身后那池黑水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吸气。管状物重新张开了口,它的孔洞对准了我,里面泛着幽暗的红光。那九个分支像九只手指,正朝我缓缓伸展过来。
胖子的喊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哭腔:“陈哥,别给她!”
我回头看了胖子一眼。他掏出了自己腰里最后一把折叠刀,刀尖对着那个女人,但手抖得厉害。
“胖子,别动手。”我喝住他。
然后转向那个女人。我看进她的眼睛,想找到某种东西。她也在看我,像在等我的回答。
“你说周家分两支。”我慢慢开口,“你们这一支,才是守山的那一支。那我问你,周小珊是哪一支的人?”
女人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回老家祭祖?为什么不回你们这支的祠堂,偏偏进了山?”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黑水里,发出“啪”的一声,“她是不是被你们逼进去的?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你们需要的。”
女人的脸更白了。
“拜山需要供品。”我一字一顿,“周小珊是你们送进去的活供。”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周小珊的照片上那个不正常的表情,宗祠门口那只从门后伸出的灰白的手,还有她那条白裙子——那不是什么连衣裙,那是拜山时穿的丧服。
“你他妈还是人吗?”胖子破口大骂,声音都劈了。
女人不再看我。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那个管状物上。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表情,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悲伤。
“陈九爷当年,”她极轻地说,“也是这么骂我的。”
我浑身一震。
“他是我男人。周小珊,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