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周总的眼睛:“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三天后,我站在周家祖宅后山的那面石壁前。
石壁比照片上看起来大得多,从塌方的黄土断层里裸露出来,像一截被埋了千万年的巨兽脊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腐败的甜味。随行的老向导站在十米开外,死活不肯再靠近,说闻到这味儿就头晕,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趴在后脖颈吹气。
我戴上一副黑手套,伸手贴上石壁表面。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湿滑,像按在一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皮肤上。那些凹槽里的黑色砂粒在光线下微微蠕动,我凑近一看,砂粒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正随着我呼吸的节奏轻轻摆动。
“是阴砂。”老向导远远地喊,“活物!别盯着看!”
我收回手,手套指腹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黏液,凑近鼻尖一闻,甜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准备下绳。”
石壁顶部的裂缝足够一人侧身通过,专业登山绳用膨胀螺栓固定在两侧岩壁上,深入地底。我戴上头灯,整理好随身的装备包,把一把改良过的工兵铲别在腰后。这铲子是我托人特制的,刃口掺了钛合金,能当斧头使,也能当探杆用。
“陈哥,”对讲机里传来老搭档胖子的声音,他在后方负责绳索和通讯保障,“下面信号可能断,你悠着点。这地方……我在外围用无人机扫了扫,地面下的热成像跟心电图似的,一跳一跳的。”
“知道了。我下去后,每隔十五分钟我会拉三下绳。三次没拉,就把绳子收上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我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光。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里卷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的树林里哭。我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裂缝。
下坠。
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岩壁间碰撞,反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嵌在石壁里的阴砂被气流扰动,纷纷从凹槽里抬起头来——它们居然有头,针尖大小的一个黑点,顶着两根细如蛛丝的触须,朝我这边探过来。
我放慢速度,尽量不触碰石壁。越往下,空气中的甜腥味越浓,到后来几乎成了实质,黏糊糊地贴在呼吸道里。我听到下面传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山洞里念经,又像是老鼠啃咬骨头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裂缝突然变宽,我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规模大得惊人,头灯的光柱打出去,在几十米外就被黑暗吞没了。头顶的裂缝成了一道细长的天窗,透进来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光,像一只眯起的眼睛。
我借着头灯的光环顾四周,地面是坚硬的石灰岩,但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绒状物,像地毯一样向远处铺展。我蹲下来观察,发现这些绒状物和阴砂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更大,更密,像一层活的苔藓,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微微起伏。
像在呼吸。
我关了头灯,整个人浸入彻底的黑暗中。过了十几秒,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来自溶洞更深处,节奏分明。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声音通过地面传导到我的脚底,震得胫骨发麻。每一记鼓声之后,脚下的黑色绒状物都会剧烈收缩一下,像被踩到触角的虫群。
我重新打开头灯,从包里取出一根冷烟火折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扔了过去。
红色的火光划破黑暗,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几十米外。
火光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
溶洞深处,黑绒地毯的尽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无数个灰白色的影子,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是人形的剪影,一个挨着一个,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我的方向。它们站在红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开席的宾客。
而在这群影子中间,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影群中央,面朝着我。
周总的女儿,周小珊。
她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
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拜山要开始了。”
红光熄灭了。
影群开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