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羡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一寸,闷声道:“一年前那场仗,我被抬下来的时候腿还在。后来感染了,没保住。”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想着,没了一条腿换一条命,值了……反正你教过我怎么算账。”
他说着把脸从她肩膀上移开,用病号服的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带上了当年那种嬉皮笑脸:
“没事,装了假肢,能走,就是不太好看。医生说再练几个月能跑步。”
纪寻低头看了一眼他折起的左腿裤管:“假肢给我看看。”
安羡别过脸去,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今天没戴,不好看。”
“下次戴着,我带你跑步。”
安羡愣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折起的左腿裤管,好像在想象那个画面:指挥官在旁边,他在跑步。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淌下来,一边用手背擦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他说指挥官你当年在北境就说过带我跑步,我以为这辈子不用跑了,结果你回来了还要拉我跑。
俯身想把遥控器捡起来,发现电池还在墙角,他索性把遥控器也搁在矮柜上,抬头看着纪寻:
“那你要跑慢点。”
纪寻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觉得眼泪不应该是今天见面最重要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北境特战队的队徽,暗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放在安羡手心里。
那是在第七分队覆灭之后她从牺牲战友的装备上收集的遗物,她一直随身带着。
“第七分队,二十八人,你是唯一还活着的。以后你活着一天,第七分队就没有散。”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战报总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安羡心里。
安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队徽,嘴唇在发抖,之后把那枚队徽按在胸口病号服上,按住不放。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晰:“北境寒戈特战第七分队,安羡,请求归队。”
纪寻静静回了句:“归队。”
她拉过病床旁边的陪护椅坐下。
陪护椅上搭着一件旧军装外套,是北境特战队的制式迷彩,洗得有些发白,胸口别着一枚和安羡手心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队徽。
她拿起外套,翻了翻袖口的磨损痕迹和一处打了补丁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自己的外套,几年前破了个口子,懒得补就留在北境军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羡收起来了。
安羡看着她手里的外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傅云归靠在走廊墙上,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两人聊着天,他收回目光,继续靠在墙上。
窗外的北城夜景灯火通明。
他的无名指上那枚弹壳戒指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铜光泽。
他没有进去,觉得这一刻她不需要任何人分担。
她肩上曾扛过二十八座墓碑,现在只剩下这一座活着的,她终于不用再扛,可以好好守住。
他只需要在走廊里等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纪寻正在把衣服的袖口往下拉,安羡刚才攥得太紧,把袖口攥出了几道褶子。
傅云归走在她前面半步,推开住院部一楼的玻璃门。
门口值班的安保看见他,立马道:“傅先生,外边……”
外边是黄昏,门外是一片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