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份根植骨血的阴寒、那份隔绝两界的感知、那份宿命缠身的压迫感,从未消散半分。
他心性素来冷淡克制,甚至带着一丝避世的怯懦。
他怕空巷死寂,怕雨夜无声,怕镜影错位,怕无人回声,怕这处处不对劲、处处脱离人间的老街诡异。
他从不是天生无畏,只是看透遗憾、深谙无归。
自己便是世间最大的遗憾,最无处可归的人,故而从不惊扰旧物残念,从不窥探阴阳秘辛,从不招惹两界是非。
二十二年来,他只求安稳,守一间旧铺,修半生旧物,藏于市井,隐于阴巷,做个寻常凡人,躲开那句冰冷的「待时归位」,躲开压在魂魄之上的无尽枷锁。
可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雨雾愈发浓稠,黑夜压得极低,整片老街的时间彻底凝滞。
铺内阴寒骤然暴涨,不是寻常秋夜寒凉,是地底夹缝翻涌而出、沉淤百年的阴滞死气,丝丝缕缕钻进衣料、浸入骨缝、沉落脏腑,冻得他指尖微僵,气血凝滞。
屋内静止的细尘微微浮动,架上旧物的阴影悄然偏移错位,墙角浓黑的暗处,阴气层层堆叠、缓缓蠕动,滋生出一种被人窥探、被人锁定、被人静待的窒息压迫感。
颅内那层稳固二十二年的封印,被今夜暴涨的天地阴气,悄然撬动。
钝痛缓缓蔓延,从眉心沉落眼底,顺着脊椎蔓延四肢百骸,酸软、沉冷、绵长,磨得他心神发紧,意识发空。
沈砚终于停下指尖的动作。
修长微凉的手指定格在铜锁锈蚀的纹路之上,长睫极轻地颤了一瞬,是今夜唯一的动态,是清冷病态外表下,唯一泄露的情绪波动。
他缓缓抬眸,浅淡冷寂的眸光穿透满是雨迹的玻璃窗,望向幽深无尽、死寂空荡的老街长巷。
窗外依旧无人、无声、无动。
可他清晰感知到,整片死寂古巷的暗处,潜藏的暗流正在苏醒,尘封的棋局正在松动,掩埋百年的秘闻,正在破土而出。
他清冷苍白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神色淡漠疏离,高冷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慌乱,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微抿的淡白唇瓣,泄露了心底极致的清醒与了然。
二十二年的安稳,是封印强行维系的假象。
他躲避了二十二年的宿命,终究还是来了。
那些被封存的仪式、被掩盖的身世、被锁住的阴阳、被布设百年的阴局,都借着这场阴冷雨夜,缓缓复苏、缓缓现世、缓缓朝他收拢。
他嗓音极轻、极冷、极低,带着久病过后的微哑,独语于空寂铺内,清冷孤寂,无人应答:
“终究,是躲不掉了。”
一语落定。
雨夜更沉,黑暗更浓,古巷更寂。
拾古斋这一盏孤冷灯火,孤零零悬在无边阴冥黑暗之中,像囚笼里唯一的微光,困住他二十二年的平凡,也困住了一场横跨百年的阴阳终局。
清冷病弱的少年店主静坐阴影之中,眉眼清冷莫测,身姿单薄孤绝,周身高冷疏离的气场隔绝一切人间烟火。
他知道。
从封印松动的这一刻起。
市井平凡落幕,阴阳棋局开局。
他这枚被封印二十二年的阴阳容器,终要如期——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