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肤色是常年幽居阴地、不见天光的冷瓷白,白得通透,白得泛青,毫无血色。脖颈纤细伶仃,皮下青细脉络浅浅浮现,腕骨嶙峋突出,皮肉薄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的活人气息淡得微弱稀薄,几乎要与满屋阴滞旧气相融。
五官清隽绝尘,却无半分温润烟火。
眼型纤长偏垂,瞳色是极浅的冷褐,淡得近乎剔透。寻常时候沉静漠然,温顺无波,可此刻沉在雨夜暗光里,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挥之不去的疲病倦怠,还有一丝看透两界、洞悉虚妄的淡漠凉薄。眸光极静、极深、极冷,不含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只剩远超年岁的沉寂疏离,清冷得不近人情,神秘得捉摸不透。
眉骨清浅,鼻梁秀挺,唇色偏淡泛白,毫无血色,下颌线条干净冷敛,整张脸精致得近乎清冷病态,俊美却寡淡,温柔外壳下,裹着拒人千里的高冷孤绝。
乌黑短发打理得干净整齐,发丝偏软,额前碎发微垂,几缕被窗缝渗入的雨雾浸得微湿,软软贴在微凉的额角,添了几分破碎慵懒的病弱感。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白棉麻长衫,料子轻薄透气,全然不挡秋夜阴寒,宽松衣料垂落周身,愈发衬得身形单薄伶仃。袖口被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两节清瘦骨感的小臂,修长手指干净纤细,指腹覆着常年修复旧物磨出的细碎薄茧,指尖微凉泛白,是久病体虚、气血不足的色泽。
他正垂眸静坐,指尖慢条斯理摩挲一枚锈蚀斑驳的老旧铜锁。
动作极轻、极稳、极缓,克制得近乎刻板,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淡,胸口几乎无起伏。周身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安静得像一尊落尘的古玉雕像,清冷、孤高、易碎,隔绝世间所有喧嚣与温热。
唯有熟悉他的人才知,这份极致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暗潮与隐痛。
沈砚自幼体弱畏寒,并非肉身孱弱的小病,是根植魂魄的阴寒。
他是无根无籍、无亲无故的孤儿。
二十二年年前,也是这样一场沉阴雨夜,尚在襁褓中的他,被人遗弃在拾古斋冰冷的门槛之上。不哭、不闹、不挣动,安静得诡异,仿佛生来便适配这片阴阳失衡的死寂古巷,生来便背负着旁人看不懂的宿命枷锁。
无人知晓他的身世来路,无人认领他的过往,整条老街无人能说清,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究竟为何会落在这间阴物汇聚的旧铺之中。
二十二年独居古斋,朝夕伴旧物,昼夜对阴寒,他早已习惯独处、习惯寒凉、习惯无人相伴的孤寂。
可他从未习惯根植魂魄的封印隐痛。
从记事起,每逢雨夜沉阴、阴阳错位、夹缝松动之时,他的眉心深处,便会漫开一阵绵长钝重的疼。
不痛彻骨髓,却磨人心神。
像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冰冷的薄膜,死死禁锢着他的眼底识海、魂魄本源,封住了他与生俱来的阴阳通感,封住了一段被人为彻底抹去的滔天过往,也封住了他本该拥有的宿命轨迹。
幼时封印不稳,阴雨天痛至恍惚,他曾无数次窥见错位的天地、重叠的街巷、折返的亡魂、颠倒的昼夜。
还有一句刻入神魂、永世不散,冰冷机械、毫无人情的低语,岁岁年年,反复萦绕耳畔:
「命格殊绝,阴阳承负,封其眼,锁其念,待时归位。」
年岁渐长,异象渐隐,低语渐淡,封印愈发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