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
“在。”
“去把门厅那儿的地擦一擦。”荆青梧道,“淋了雨,别滑着人。”
陆财季没走成。
他在侯府大门口,遇见了荆青桐。
荆青桐这阵子特别不顺。贵女宴上琴断了手,孙氏罚她半个月不准出东跨院。今日是去后街给孙氏买桂花糕,才被丫鬟陪着出了门。她撑着油纸伞,走到门房时,正看见陆财季提着竹篮,站在檐下发怔。
檐下雨滴成线,把他半边肩膀都打湿了。青衫贴在身上,更显得人瘦削,像一株被雨打折了腰的竹子。
荆青桐站住了。
她认得这个人。前世——不对,是从前在一些场合上见过,那时这陆书生模样还算周正,又听说读书好。只是如今再看,格外落魄。
“陆公子?”她出声。
陆财季闻声转头,见是荆家二小姐,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个笑:“荆二小姐。”
“你怎么在这儿?”荆青桐上下打量他,“来找荆青梧的?”
陆财季苦笑:“小生只是……”
“被赶出来了?”荆青桐接过话,半点没绕弯子,“荆青梧那人,最会装。当着人笑,背着人冷。你今日来,怕是连杯茶都没喝上吧。”
陆财季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竹篮紧了紧。
荆青桐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特别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眼前这人穷得叮当响,可他那双眼睛特别深,像把什么东西都咽进肚子里,面上还要装着云淡风轻。这感觉,和她见荆青梧时一模一样。
“会试快到了吧。”荆青桐忽然道,“你还不回家温书,在侯府门口站着,像什么样子。”
陆财季低头:“二小姐说得是。”
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荆青桐却叫住他:“哎。”
陆财季回头。
荆青桐让丫鬟去后厨拿了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雨这么大,路上吃。别饿晕了,倒在我们侯府门口,晦气。”
陆财季接过油纸包,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触。他抬头看她,眼里有很淡的笑:“多谢二小姐。往后若有需要,小生定会记着二小姐今日一饭之恩。”
荆青桐“嗤”地笑了:“一饭之恩?两块桂花糕罢了。陆公子快走吧,雨要大了。”
陆财季不再说,转身走了。
荆青桐站在门里,目送他走远。丫鬟小声嘀咕:“二小姐,这人真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他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来说?”荆青桐睨她一眼,“回吧。糕凉了。”
傍晚,雨停了。
荆青梧在听雨轩用过晚膳,绿珠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二小姐在门口给陆财季递了糕。”绿珠声音压得很低,“还说了好一会儿话。”
荆青梧“嗯”了一声,神色特别淡:“她说要去找我的。”
“小姐不气?”
“气什么。”荆青梧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书架前,拿起银锁,借着灯看。银锁上的蝴蝶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逆鸟”的标记还特别清楚,翅膀反折,像在倒着飞。
“陆财季这个人,不用我动手。”她低声道,“他眼窝子浅,给他点光,他就往上爬。给他口吃的,他能记一辈子。荆青桐今日给了他两块糕,他就能把荆青桐当菩萨供起来。”
绿珠没听懂:“那……那还是二小姐占了先?”
“先?”荆青梧笑了一下,“这世上,被一个白眼狼记一辈子的,从来不是好事。”
她把放下银锁,走到窗前。刚下过雨,外头到处是水腥气,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扑在脸上,特别湿,特别冷。
“绿珠,明日你去找刘伯。让他盯着点陆财季。”
“盯他?”
“会试前,他一定会去报名。我要知道,他用的是哪个籍贯。”
绿珠一愣:“籍贯?”
荆青梧没解释。她只望着窗外。夜色里,那方火塘石就立在池边,雨淋过之后黑沉沉的。
“对。”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要改命,最容易改的就是籍贯。陆财季这个人,一定会在籍贯上做文章。”
第二日,荆青梧照常去兰泽堂上课。
陈嬷嬷今天教《内训》,从“事君”讲到“事夫”,讲得特别慢。荆青梧坐在窗边,听得很认真。绿珠在旁边伺候笔墨,小声道:“小姐,周娘子昨儿说,您那幅兰草绣得特别好,要拿去给别家小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