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一场雨。不大,但特别绵。从早上一直下到午后,把侯府的青石板路淋得透亮,像铺了一层油。
荆青梧在兰泽堂里上了半天课,回来时裙摆已经湿了一截。绿珠跟在她身后,撑着伞,胳膊举得发酸,可小姐走得特别慢。
“小姐,走快些吧,这雨冷得很。”
荆青梧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看天。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像冬天诏狱里漏进来的雪。
回到听雨轩,绿珠忙不迭地去烧水。荆青梧站在檐下,把湿了的外衫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正待进屋,忽然有个小丫头从月洞门那儿跑过来,跑得急,差点摔在台阶上。
“大小姐,前厅来了个客,说是您的同乡,想见您。夫人让奴婢来请您。”
“同乡?”她把外衫交给绿珠,“叫什么?”
“说姓陆,陆财季陆公子。”
精青梧的脸在雨气里看不分明。过了两息,她才轻轻“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转身进了屋。绿珠跟进去,小声问:“小姐,这陆公子是谁?怎么从前没听过?”
“一个同乡。”荆青梧站在镜前,把半湿的发拢了拢,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你去给我取件干衣裳来。要那件藕荷色的。”
绿珠应声去了。
荆青梧对镜而坐,看着里面那张脸。额心朱砂痣被水汽一激,颜色更深了些,像谁用针尖蘸了朱砂,又点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慢慢划过,划过镜中那人的眉眼,也划过她自己的脸。
陆财季。
这个名字,她前世叫了三年,叫到后来,连舌头都像被磨短了一截。
如今再听,倒觉得特别陌生。
侯府前厅很安静。
荆青梧走进去时,陆财季已经站在厅中了。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和衣襟都还算齐整,只是料子特别旧,旧得在雨天的潮气里透出一股子寒酸气。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湿的竹篮,里面装着几卷纸,像是什么文章。
见荆青梧进来,陆财季眼睛亮了一下,朝前迈了半步,又似乎觉着不妥,硬生生收住了。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端得特别恭谨:“小生陆财季,见过荆小姐。”
荆青梧隔着屏风站定了。
这屏风不隔音,也不隔光,只隔了一层薄薄的体面。
“陆公子多礼。”她回了一礼,声音很平,“不知陆公子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陆财季没坐,只站着,头微微低着,像是要把自己往那件旧青衫里再缩一缩。
“小生与府上是同乡。去岁乡试,小生侥幸过了,本早该来拜会侯爷与夫人。只是……家中贫寒,体面不周,一直拖到今日。今日冒雨前来,实是听闻荆小姐才名,小生仰慕已久,想来拜会。”
他说得特别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分量。
荆青梧在屏风后听着,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前世,陆财季也对她说尽了这些“仰慕已久”的话。她那时候真信。真信一个寒门书生,是真心喜欢她,喜欢到愿意把性命都捧给她。后来她才知道,他确实把性命捧给了她——捧进诏狱,捧进毒酒,捧进满门抄斩的圣旨里。
“陆公子。”荆青梧打断他,“您方才说,去年乡试过了。那今年会试,可曾报名?”
陆财季一怔:“报……报了。”
“既报了,就该在家温书。”荆青梧的声音隔着屏风,不冷不热,像外头那雨,“陆公子若有心仕途,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莫在侯府门前,浪费光阴。”
陆财季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小姐误会了。小生今日来,并无他意,只想……只想见小姐一面。”
“陆公子。”荆青梧又唤他一声,“我们家是侯府,来往皆有名帖。您这样上门,若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陆财季站在屏风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她投在绡纱上的影,那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扎在厅中的针。
“小生……明白了。”他勉强拱了拱手,拎着竹篮,慢慢往门口退。
荆青梧没有动,她站在屏风后,看着陆财季的背影。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那么一点点。那是前世她替他纳过鞋底的脚。他脚后跟磨破时,她整宿不睡,给他熬艾草水泡脚。
她现在很想问一句:“陆财季,你脚后跟还疼吗?”
可她没问。
只是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轻轻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