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是错,不去也是错。
荆青梧最后选了第三条路:不去晨学,却也没闲着。她在听雨轩的书案前,一笔一画地默写《女诫·夫妇》全篇,又临了两页簪花小楷,让绿珠把功课送到兰泽堂,给陈嬷嬷过目。陈嬷嬷看了,什么也没说,只让绿珠带回来一枚用旧了的黄杨木书签,上面刻着“勤”字。
荆青梧接过书签,心中微动。
陈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讲究规矩,却从不刻意偏袒谁。前世荆青梧被孙氏罚抄《女论语》至深夜,是陈嬷嬷暗中让绿珠给她送了碗热姜汤。后来陈嬷嬷年纪大了,被孙氏寻了个“不敬嫡母”的由头,送回了乡下,再没有消息。
这一世,这枚书签,权当还她前世那碗姜汤。
白天,荆青梧借着“养病”的由头,在府里走动了几处。她没去孙氏眼前晃,只带着绿珠沿着内院东西两巷走了一圈。这一圈,走的是“看”。看各处的用度,看下人的神色,看后角门出入了什么车马的。这是她前世在陆家练出的本事,那时陆财季当了官,府里同僚往来,她要从中分辨哪个能交,哪个得防。这辈子虽然才及笄,可那眼光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走到后花园时,她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从池中捞腐叶。问了一句,婆子回说:“过几日就是大小姐的及笄礼,夫人说池子得干净,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荆青梧“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池水深处。
水色暗沉,映着天光,看久了会让人发晕。她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便转身走了。
火光跳起的一刹那,荆青梧终于看清了母亲留下的东西。
旧织锦是土家族西兰卡普。大红为底,黑线为骨,金丝勾边,颜色已经褪得斑驳,但经纬结构仍能辨认。沈青梧数了数,底层花纹应该是标准的“四十八勾”,可就在织锦边缘,原本应该规整闭合的勾纹忽然断了,混入了另一种图案。
她屏住呼吸,把织锦凑近烛火。
那些“错纹”极有规律,每隔三寸便出现一段,勾连起来,像山脉,又像水道。其中有一段纹路,形状竟与侯府后花园那方太湖石上的火纹极其相似。
她看了一会儿,把图案死死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打开母亲的手札。
三本手札都是同一式样,彝族传统的“贝叶装”,用牛皮绳把削薄的水桦木片穿连起来,木片上用黑炭混了桐油写就文字,彝文与汉文对照,两种字迹穿插,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第一本记草药和蛊术。苦茶叶、断肠草、曼陀罗花、苗家“酒药子”……旁边用汉文小字注着“可解”“忌多”“迷者忘”。沈青梧翻到后面,看到“忘忧蛊”三个字时,手指不由一缩。那一页上画着一只极小的盅,旁边彝文批注:“非死不施。”
非死不施。
第二本记的是纹样与古歌。前半部分画满了各种图案:彝族火纹、苗族蝴蝶纹、水族水书符号、侗族大歌的记音符号,还有土家族织锦的底纹变化。后半部分则是一首首用汉文音译的少数民族古歌,歌词残缺不全,但荆青梧能认出来,其中一首正是她重生时听到的那句:“青梧未老,物忆犹存,归去来兮。”
她盯着那八个字,眼眶发热。
原来母亲早就把这首歌写在了手札里。只是她前世从未见过。
母亲会的这些东西,本不该是侯府嫡小姐该学的。可母亲还是教她了,用一种极隐蔽的方式:在绣花时唱,在走路时念,在桂花树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荆青梧那时小,只当是母亲哄她玩,从没认真记过。直到母亲死后,这些“玩闹”的东西,成了她在这世上仅有的、没人能夺走的东西。
第三本比前两本薄,开篇即是正文,没有目录,字迹明显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前十几页还算规整,到了最后几页,墨迹忽然变得极淡,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像被什么打断了。荆青梧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