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黑布,沉甸甸地压在永宁侯府的上空。三更过后,各院落的灯都熄了。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绕过后花园,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渐渐远了。
听雨轩里,绿珠侧身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呼吸均匀。荆青梧却睁着眼,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直到连墙角蟋蟀的鸣声都变得稀落,才悄然起身。
她没点灯。
重生之后,她发觉自己的五感似乎比前世敏锐了些。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足够她避开脚踏、绕过桌角,从床底摸出白日里藏好的一只旧匣子。匣子里有半截蜡烛、火折子、一件不算体面的深灰色旧斗篷,还有一个铜钥匙。
荆青梧把钥匙取出来,握在掌心。
这把铜钥匙,是刘伯给她的。是母亲临死前交给他的。
刘伯是母亲带来的旧仆,现今被孙氏赶到铺子里做杂役。
前世,荆青梧只当它是母亲留给自己的念想,从未想过它开的是哪把锁。直到重生后,她整理手札时,看到第二本中夹着一张极小的薄片,上面用彝文写着“库房”二字,旁边画了一把钥匙的图样。
门轴转开的时候,她屏住呼吸,把力道控制得极轻。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在她脸上,带着后花园荷花池的水汽。
孙氏的院子在外院西侧,院里有间库房,专门存着她母亲生前的遗物。荆青梧前世从没进去过,因为孙氏说“妇人遗物,不吉,怕冲撞了你们姊妹”。那时她信了,也怕了。后来临死前才从荆青桐口中知道,那间库房里放着的东西,根本不是“不吉”,而是被孙氏挑拣过后、不便烧毁的。
“你那死鬼娘亲的东西,我一件件都翻过。”荆青桐站在诏狱门外,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趣事,“能用的,早被我拿出来用了;不能用的,就扔在库房里落灰。姐姐,你到死都不知道,你娘给你留了多少好东西。”
如今,她来了。
荆青梧贴着墙根走到西侧院,借着月光认出那扇上了锁的旧木门。锁头生了绿锈,但锁眼处被人新近上过油,显然常有人来。她冷笑,孙氏翻了几十年遗物,还不肯让人看出来,这份“体面”当真做得滴水不漏。
她用铜钥匙探入锁眼,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库房不大,里面积灰甚重,角落里堆着几只樟木箱,箱面用油布盖着,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荆青梧没有急着去翻最大的箱子,而是先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闭眼听了一会儿。
前世在诏狱里,她学会了听。听狱卒的脚步声判断远近,听隔壁牢房囚犯的呼吸判断死活。如今她听的是这间库房的地板,哪块是实的,哪块是空的。
片刻后,她睁开眼,站起身来,绕过两只大樟木箱,走到西北角。那里铺着一块半旧的青砖,颜色比周围略深,缝隙里的灰却比别处少。她取出袖中一根细铜丝,沿着砖缝轻轻一挑,那青砖便松动了。
砖下有个浅坑,坑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匹旧织锦。三本手札。一个木盒。
荆青梧的手指在触到那匹织锦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那冰凉粗粝的触感,像极了记忆中母亲裙摆上,无数次擦过她脸颊的旧布料。
她将三样东西用油布裹好,重新合上青砖,又把自己翻动的痕迹抹净,才从库房退出来,重新落锁。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回到听雨轩时,绿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荆青梧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这丫头,觉还是这么沉。
她没有回床上,而是走进净房,把门关死,点上半截蜡烛。
白日里孙氏免了她的晨学,说她落了水受了惊,该多歇几日。教引嬷嬷陈氏还特意来听雨轩瞧过她,握着她的手问:“大姑娘可觉得哪里还不爽利?若是头疼,老身会些推拿的手法,可替姑娘揉一揉。”
荆青梧乖顺地谢过,只说自己无碍。她知道,这“免学”不是孙氏大发慈悲,而是试探。若她当真借病躲懒,不出两日,侯府上下就该传遍了“嫡长女借机偷闲、不守闺训”的闲话。可若她坚持去上学,孙氏也有法子,比如说她“病中逞强,若在兰泽堂昏过去,倒让旁人觉得是咱们侯府不心疼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