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走近了两步。

“还有，“沈棠翻开死者嘴唇，用银针探入口腔，“舌骨。“

她拨出银针，拿短刀挑开颈部皮肤，露出舌骨。

“没断。自缢的舌骨通常被绳索上提的力量压断——尤其是成年男性，体重越大断得越干脆。但他的舌骨完好。“

“绞杀。“裴砚之说。

“对。被人从背后用绳索绞杀，死后吊上去伪造自缢。“沈棠放下刀，“但凶手下手的力道非常精准——刚好窒息致死，刚好不压断舌骨。这不是普通狱卒能做到的。“

“丝绦是谁的？“

“湖丝，上品。边城买不到，京城才有的料子——而且是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沈棠擦了擦手，“不是徐明远自己的腰带。有人带进来的。“

“牢房搜过了。“裴砚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当夜值守三人——狱卒赵四、衙役刘大壮、代班书吏赵景。赵四和刘大壮都说亥时之后没听到动静。“

“代班书吏？“沈棠接过名册，“赵景——寒门出身？“

“同进士考了三回没中。在衙门四年，写的案卷批注我看过，律法素养不在推官之下。“

“一个有这种本事的人，蹲在边城当书吏。“沈棠合上名册，“要么图什么，要么躲什么。“

她蹲回尸体旁边，翻开死者衣襟，在左肋下方按了一下。

“这里。“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淤青，暗紫色，边缘清晰。

“被按住时留下的。凶手从背后控制住他，左手按住肋下，右手绞杀。“沈棠量了一下淤青间距，“虎口张开约四寸，手指修长。不是练武的手——是握笔的手。“

裴砚之沉默了很久。

“你说凶手懂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多懂？“

“力道精准到不压断舌骨，位置精准到避开颈动脉大出血——怕弄脏牢房留下痕迹。“沈棠站起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凶手知道牢房布局，知道值守安排，知道怎么进来怎么出去，还知道怎么伪造一个能骗过大多数仵作的自缢现场。“

“大多数仵作。“裴砚之重复了一遍。

“换成我爹来验，十有八九报自缢结案。“沈棠看了他一眼，“但凶手没算到一件事——你封了牢房，叫了我来。“

裴砚之攥着名册的手慢慢收紧。

“还有一个问题。“沈棠把验尸工具归位，“徐明远被收监是你下的令。按规矩，未经推官许可，任何人不得入牢探视。但凶手进了牢房——谁批的条子？“

裴砚之没回答。

“县令周怀安。“沈棠替他说了，“只有他能绕过你批条子放人进牢。“

牢房里安静了几息。远处传来打更声，一声，两声。

“沈棠。“裴砚之开口。

“嗯。“

“你方才说凶手力道精准、位置精准、避开颈动脉、不压断舌骨——这套手法，你见过？“

沈棠顿了一下。

“没见过。但从手法特征判断，这不是第一次杀人。“

裴砚之转过身，面对她。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把他的眼睛衬得像两块烧红的铁。

“十五年前。“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裴家灭门那夜，我大哥裴砚书就是这么死的。被人从背后绞杀，舌骨未断，死后悬于房梁。连丝绶打结的位置都一样——左侧耳后。“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时验尸的仵作报的是自缢。“

“因为那时候没有你。“裴砚之说。

这句话落在牢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沈棠没接话。她重新蹲下，翻开验尸箱，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颈部勒痕深处。拔出来时，针尖发黑。

“银针验毒。变黑——***反应。“她把针举到灯下，“丝绶上淬了毒。绞杀时毒素从皮肤渗入，加速窒息。就算力道不够，毒也够要命。“

“双重保险。“裴砚之的声音像从冰里凿出来的，“十五年前也是。“

“你确定？“

“我亲眼看过当年的验尸格目。丝绶淬毒，绞杀为辅，毒杀为主。手法一模一样。“

沈棠把银针收好，站起来，直视裴砚之。

“那这件事就不是徐明远一桩案子的量级了。有人在衙门内部，用十五年前杀你全家的手法，杀了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证人。“

“证人？“裴砚之眉头微动。

“徐明远白天在堂上提了裴家灭门案——他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有人怕他说出更多，连夜灭口。“沈棠扣上验尸箱，“裴砚之，这个''有人''，能调动县令、能安排人进牢房、能用十五年前同一套手法——你觉得是谁？“

裴砚之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

沈棠和裴砚之走出牢房时，月亮被云盖了大半。县衙后院静得反常，连巡夜衙役的脚步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