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验不出死因，充军三千里。“

县丞孙敬把签票拍在沈棠面前，竹签棱角刮过桌面，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棺材板。

沈棠没接。

“什么案子？“

“醉花楼花魁柳眠霜，昨夜死在闺房。门窗紧闭，从内闩死，无外伤。“孙敬靠在椅背上，拇指拨弄茶盖，“县令大人说了，这案子交给你爹沈广。但沈广病得下不了床——你代他验。“

沈广“病“得下不了床。昨日在公堂上得罪了县令周怀安，当夜挨了一顿打，躺在家里哼都哼不出声。县令不好明着报复一个仵作，便把案子丢给仵作的女儿，限一日结案。验不出死因，充军。验出是病亡——万一上头追查，仵作失职。验出是他杀——醉花楼背后是云岭最大的商号兴隆行，谁敢碰？

怎么选都是死路。

沈棠拿起签票，折了两折塞进袖中。“验尸刀具呢？“

孙敬让衙役递过来一柄刀。刃口生锈，缺了两个口，钝得切不动豆腐。

“就这？“

“仵作验尸，够用了。“

沈棠掂了掂刀，扔在桌上。“银针一套，磁碗两只，醋半斤，烈酒一坛，干净油灯一盏，白布三尺。半个时辰内备齐送到醉花楼。少一样，验不出，责任在衙门不在仵作。“

孙敬眯起眼：“你一个仵作之女，跟本官讲条件？“

“大昭律·刑狱篇第五十二条：官府遣仵作验尸，当备检验之物，不得以器具不全致仵作失察。器具不备而责仵作者，官府有过。“沈棠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大人嫌律法碍事，可以先把我充了军，案子另请高明。“

身后传来茶盏磕在桌上的闷响。沈棠没回头。

醉花楼在云岭城东柳巷深处，三层飞檐，朱漆剥落。沈棠到时，楼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两个衙役守在门口横刀拦人，楼里静得反常——午时的青楼本该丝竹调笑，此刻连个弹琴的声响都没有。

门口候着个瘦小的年轻人，靠在门柱上嗑瓜子，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瓜子壳。见沈棠挎着验尸箱过来，他吐掉瓜子皮，咧嘴一笑。

“仵作沈姑娘？小的白十九，衙门派来给姑娘跑腿的。“

沈棠扫他一眼。“县衙的人？“

“算是吧。“白十九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醉花楼昨夜出了事，花魁柳眠霜死了。金三娘一早去报的官，说是急症。可这楼里的丫头私下说，柳眠霜昨夜见客时还好好的，半夜就没了。“

沈棠停步。“见的是谁？“

“不知道。“白十九摊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搓了搓，“姑娘要是想知道更多，小的消息灵通，价钱公道。“

沈棠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弹过去。白十九一把接住，咬了咬，揣进怀里，凑近道：“昨夜来的是个生客，包了三楼东厢，没留名。金三娘亲自招呼的，排场不小。那客人走了之后没多久，柳眠霜就回了房，再没出来。“

“人走了？“

“天没亮就走的。金三娘送出门的，楼里没人敢问。“

沈棠记下这条线，迈步进楼。

金三娘等在一楼大堂，胖脸上堆着脂粉，金耳坠一颤一颤。看见沈棠，笑容僵了半拍。

“县衙派了个丫头来？“

“仵作沈棠，奉命验尸。“沈棠越过她往楼梯走。

金三娘一把攥住她袖子。“验什么验？眠霜是急病死的，楼里大夫看过，脉息断了就是急症。写个病亡报上去，利利索索。“

沈棠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口，又看了看金三娘涂着丹蔻的指甲。“急症？那更得验。万一是瘟病，整个醉花楼都得封。金掌柜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