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种事,沈夜吃过亏,所以他不轻信。
他不信自己记得的,也不信自己忘的。
他只信能对上账的。
三年前那一夜,他现在能对上的是三样。
一样是键盘,雨夜里手出汗,键帽涩。
一样是那杯水,放在右手边,离键盘一个手掌。
一样是身后的动静,很轻,像有人站着没动,怕吵着他。
三样里,第一样他记得最清楚,第二样最不确定,第三样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他把三样摆在纸上排了排。
排完,他看见一个缺口。
这三样里没有一件事能说明那个人是谁。
连他站了多久,往哪儿走的,都没有。
他把缺口记下来。
有缺口的记忆不是假记忆,是被人拿走了一段。
拿走记忆的那只手,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零号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张纸。
她说:“这个人我见过。”
沈夜说:“在哪儿见的。”
零号说:“在册子上。我刚上册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两格写了字。”
她说:“第三格是你父亲。第四格只有半个字。”
沈夜说:“你当时问过谁。”
零号说:“问过册子。”
沈夜说:“它答了吗。”
零号说:“它答了。它说这一格在等。”
沈夜说:“等谁。”
零号说:“等一个愿意写的人。”
钥匙是从第一道门口拿到的。
那时候他以为钥匙只能开门。
后来在册子上按下去,他发现钥匙还能写字。
一样东西两种用法,这是接口,不是特权。
接口有接口的规矩。
开门的时候,钥匙认门上的编号。
写字的时候,纸认写字的人。
他把这两条在心里排好,排完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纸认写字的人,认到什么程度。
认手,还是认名。
要是认手,那他的字只认他这一只手。
要是认名,那他的名字写上去,这一格就归他了。
他更希望是认手。
认手的东西是技术,认名的东西是规矩。
技术能绕过去,规矩绕不过去。
沈夜把钥匙拿在手里。
他把钥匙翻到背面。
钥匙柄上那两个字已经很淡了。
他说:“第六格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他说:“我要是把它填了,门上就没有新名字,这道门就得收回去。”
林小雪说:“填了以后,你也在册子上了。”
沈夜说:“册子上多一个名字,这一层少一道门。”
他说:“这笔账我算过,划算。”
零号说:“你算的账,从来只算一半。”
沈夜说:“这一回我算全了。”
他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没有出声。
他习惯先说给自己听,再落到纸上。
他数过这一格的代价。
写上去以后,册子上有他的名字。
册子上有名字的人,名字可以被划。
这是明的代价。
还有一笔暗的账,他也知道。
每在这本册子上落一次字,他脑子里就少一点东西。
上一回改那两个字,他少了一段关于打印店的记忆。
这一段他到现在还想不起来。
他把两笔账加在一块算。
一门换一个名字,一段记忆换一门。
他觉得这买卖不算亏。
他唯一没有算进去的那一项,是零号。
他开始排这一格的锁。
锁这一格的人,写过第四格那半个字。
写完半个字,他回头锁住第六格。
锁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封,一种是留。
封是封给所有人,谁也别动。
留是留给自己,等自己回来动。
写第四格的人,把自己挡在门外头,又留了一把锁在里面。
这两样放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能说通。
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怕这一格被别人用了,所以在门上挂了一把只有一个人能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