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低地的时候,最后一页还摊在原地。
纸上那六格还是六格。
沈夜蹲下来,先把怀里那张纸取出来。
他把纸放在第六格旁边,把两个半边字对着看。
比对笔画这件事,他做得比谁都细。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一次只对一笔。
三点水有三笔。第一笔是个点,第二笔也是个点,第三笔是一提。
两张纸上的第一笔,落笔都在同一个高度。
第二笔收得比第一笔短,两张纸上都短这一点。
第三笔的提锋一样长,末端都带一点回勾。
他看完三笔,又看笔画之间的空。
点与点之间留的那点空,是写字人的习惯,改不掉。
两处留白一样宽,说明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纸放下。
比对这种事,讲究的是不看结论,只看证据。
证据够了,结论自己会出来。
左边的三点水,两处的笔画一样。
横的起笔一样,竖的收尾一样,连两点之间那点空当,也是一样宽。
他说:“一个字。”
零号说:“写了两回。”
沈夜说:“写了两回,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他说完,把纸挪到第四格上。
第四格的位置,正好放下这一张纸。
他说:“这一格是他的。”
他想过一个更早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人被写在墙上,没有被写在册子上。
册子收的是进过门的人,墙上收的是没进门的人。
写名字的人把他写在墙上,是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留位置的意思,是等着。
等着的那个人,最后没有等到。
后来册子上多出半个字,半个字旁边没有名字。
沈夜把这两件事并起来看。
写半个字的人,跟写墙上那三个字的人,是同一个人。
先写墙上,再写册子。
写到册子上那一笔的时候,他停手了。
停手的原因,沈夜猜不到。
他只知道一件事。停手的人还活着,因为停手是要下决心的,死人不做决定。
林小雪说:“他是谁。”
沈夜说:“我见过。”
他说完这句,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盯着第四格看了很久。
格子里那半个字,在灰白的光下颜色很浅。
他把纸往格子边上按了按,两个半边凑在一起,差不多成了一个整字。
他说:“这个名字要写全,缺的是右半边。”
零号说:“右半边是什么。”
沈夜说:“不知道。写的人没写完。”
他抬起头,往低地尽头看。
那里暗着。
他说:“他在门里。”
门那边还是暗的。
白只铺在门前一小块,别处一分光也没有。
安静里有一点很细的声,像纸被风吹着,擦着石头。
沈夜听了一会儿,把那点声听清楚了。
那不是风。那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呼吸。
呼吸声很稳,一声接一声,不快也不慢。
像一个人躺在那儿,睡了很久。
他没有把这个说给另外两个人听。
说了,这一夜就不用走了。
他只把这个声记住。
他记住的是节奏。节奏比声音可靠。
声音会变,节奏不会。一个人连睡着的时候都不肯乱,说明他还有力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他在自己屋里改一段代码。
那天晚上下过雨,键盘的声音很干。
改到后半夜,他听见身后有人把杯子放下。
那是他桌上唯一的杯子,杯里是凉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墙。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累。
现在他想起那杯水是满的,放在他手边,杯口朝里。
放杯子的人不是从门口进来的。
系统提示:异常记忆片段。
系统提示:片段来源标注为未登记。
他看了这两行,没有理会。
系统标不出来的东西,他自己标。
他把这一小段放在心里,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