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酉时,节度使府大堂里便点起了数十盏鱼油灯。
堂内空旷阴沉,两排黑漆立柱直通穹顶,灯火映在柱面上,泛着幽暗的冷光。
杜重威坐在帅案后,一封密信正摊开在案头。
他看了,已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表情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堂下站着的黑袍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杜帅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大帅暴跳如雷的时候,反而不可怕,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
最可怕的,正是此时的情况。
良久。
杜重威把密信轻轻放回桌面。
然后,抬手将面前上好的青瓷茶盏端了起来。
盏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
“砰!”
直接将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瓷片溅出去七八步远,一块碎片弹到了堂下黑袍的靴面上。
黑袍身子一颤,缩着脖子更低了几分。
“废物。”
杜重威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正是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却让黑袍脊背发凉。
“全都是废物。”
杜重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局,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破了,青山县不仅没有拿下,反而间接促成了和江陵府的深度结盟。
三千山匪,配备了军中制式重甲和攻城云梯!他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家当,给血狼寨武装到了牙齿。
结果呢?
区区一个破落县令,一群边境荒山里的泥腿子,居然一夜间打的三千匪兵全军覆没?
甚至,连城墙都没爬上去?
还有高从诲...那个老狐狸!
竟敢明目张胆派兵支援,这是打他杜重威的脸!
他的眼神越来越阴鸷。
“大帅息怒。”
堂下,黑袍强忍着心中惶恐开口。
作为黑鸦军统领,他是杜重威手里最锋利的暗刀,这时候若不说话,肯定不行。
他单膝跪地,抬起头,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青山县如今成了气候,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彻骨的杀意。
“属下请战,愿率三千黑鸦军南下,一个月内定将那陆安年的人头提来见大帅!”
杜重威冷瞥了黑袍一眼。
换做别的时候,他也许真会不顾一切出兵。
黑鸦军的战力,他比谁都清楚。
那可是他倾尽全部心血,用人命和鲜血喂出来的杀人机器,远非三千乌合之众的匪兵可以比。
三千黑鸦军南下,别说青山县一个破县城,就是十座县城也能碾碎。
可是现在不行。
“用脑子想想现在的局势。”
杜重威站起身,走到堂侧墙壁悬挂的舆图前。
巨幅羊皮舆图上,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驻地与兵力,他抬起手,指节敲在舆图北方的魏州位置。
“魏州范延光还未剿灭,镇州的安重荣也不消停,天天叫嚣着要和契丹开战,要为汉人争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