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慢慢查。”
陆安年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道:“县中水渠、外城、土窑几处都离不得人,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置。”
孙文昭刚翻开第一本账册,闻言眉头一皱。
“陆县令这是要走?”
“账册在此,人也在此,孙大人奉命查账,下官自然不敢阻拦。”陆安年指了指一旁的王朴。
“有什么不明白的,问王先生便是。”
王朴摇着破蒲扇,笑眯眯拱手。
“孙大人尽管问,草民虽不管账,但大致还是知道些的。”
孙文昭心里顿时不痛快。
一个县令,把州府判官晾在这,让个白身来应付?
狂妄。
可他转念一想,又把这口气压了下去。
陆安年不在反倒更好。
人在这里,很多话不好问,很多账不好翻。
陆安年一走,他正好能让手底下这些书吏放开手脚查。
青山县到底有多少粮,粮从哪里来,账上必然会露出痕迹。
想到这里,孙文昭冷冷道:“既如此,陆县令自便。”
陆安年点点头,带着赵铁牛出了后堂。
赵铁牛临走前还看了孙文昭一眼,那眼神让孙文昭手背发紧,等脚步声远去,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给本官仔细查。”他压低声音道:“谁敢敷衍,本官回去扒了他的皮。”
几个书吏刚吃饱饭,本来还在回味。
听见这话,立刻挺直了腰。
算盘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本本账册被摊开。
孙文昭先拿起最上面的赈济账。
他本以为所谓赈济,无非是青山县为了糊弄州府写出来的虚账,随便记个几百斗,最多千斗,就能说粮食都拿去救民了。
可第一页就让他手指顿住。
“九月二十,江陵难民入籍三千余,施粥耗米两千七百斤。”
“九月十七,南门施粥,入籍流民五十九人,耗米三十四斤八两。”
下面有网格长签押,有领粮木牌编号,有当日入籍名册对应。
再翻一页。
“九月十六,东街工棚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午食耗米一千五百九十二斤四两,肉汤耗野猪肉百斤。”
孙文昭眼皮跳了一下。
他做了半辈子钱粮账,一眼就能看出这账不是临时编的。
太细了。
细到每一锅米饭去了哪个工棚,哪个管事签了字,哪一保的人领了多少,都能对上。
若是造假,不可能短短几日造出这种账。
除非青山县上下几十个管事、几千流民全跟着串供。
这不可能。
孙文昭继续往后翻,越翻越快。
“......”
“八月二十七,守城战功赏米,护粮队王老五四十斤,辅助搬石者李大娘三斤,伤兵补米......”
“战死遗属抚恤五户,每户预支三十斤,后续月供另册。”
孙文昭的呼吸慢慢变粗。
不是因为账有问题。
而是因为太干净。
每一笔粮食花在哪里,工地上,护粮队,工分兑换...施粥......
他想挑错,一时竟无从下手。
旁边一个书吏忽然低声道:“大人,外售账这边……数目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