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禁土回声

“爸爸。”

陆尘看见老人的肩膀轻轻一颤。

“爸爸,我这次没有松开绳子。”

“你回头看看我。”

沈砚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死死握着四个绳结,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女孩继续说道:

“腿好疼。”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下面了。”

沈砚闭了闭眼:“假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救我。”

“你怕关闭信标以后,项目数据会被埋掉。”

“你选了那些资料。”

“没有选我。”

老人呼吸变得急促。

陆尘第一次看见沈砚如此狼狈。

这道声音没有编造虚假的指控。

它说的,可能全是真的。

回声不需要让人相信它是谁。

只需要找到那个人最不愿面对的事情。

“沈砚。”陆尘叫道。

老人没有回应。

“摸绳结。”

“我知道。”

“几个?”

“四个。”

“再说一次。”

沈砚握紧绳索。

“四个。”

小女孩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爸爸,你摸错了。”

“明明只有三个。”

沈砚低头看向手心。

四个绳结仍在那里。

可其中最后一个正在缓慢变软,像被什么东西从绳索内部吞掉。

四个变成了三个。

老人脸色骤变。

“绳子也被影响了。”

祁烈立即抬手:“所有人停下,重新确认位置。”

“沈砚四个。”陆尘说道。

“祁烈三个。”

“苏槐两个。”

无人回答。

陆尘心里一沉。

“苏槐?”

绳索前方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两个。”

太远了。

明明只隔着两米,声音却像从矿道尽头传来。

陆尘拉了拉绳索。

前方有人回拉了一下。

一次。

按照他们没有说出口的习惯,苏槐通常会回拉两次。

“你不是苏槐。”陆尘说道。

黑暗里的声音停住。

片刻后,那个“苏槐”笑了一声。

“你学会怀疑了。”

陆尘握紧撬棍:“怀疑也能救命。”

这是原大纲里本该属于他们的对话。

可此刻从假苏槐嘴里说出来,只让人后背发冷。

陆尘没有顺着绳索向前,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他闭上眼。

不用声音。

也不看绳结。

去感受地面。

苏槐背着苏野,重量比其他人更大。她每次落脚,左侧盐泥或灰尘都会留下更深痕迹。

矿道地面没有盐泥,却有细碎矿渣。

陆尘蹲下摸索。

左前方有一道较深鞋印。

方向并非顺着矿道向前。

而是转向了右侧。

苏槐已经被引进岔路。

“祁烈!”陆尘喊道,“切断绳子!”

“为什么?”

“回声在用绳索带我们走错路!”

祁烈抽刀割断自己与沈砚之间的连接。

陆尘也切断手中绳索,顺着那道较深脚印追向右侧黑暗。

“陆尘!”沈砚在后方喊道,“别分开!”

“苏槐已经分开了!”

“那也可能是假脚印!”

“所以你们留在原地!”

陆尘跑进岔路。

没走几步,周围所有声音忽然消失。

没有脚步。

没有回声。

也没有身后同伴的呼喊。

前方出现一盏微弱蓝光。

像陆岚曾在第二十章大纲中留下的求救灯。

陆尘停住脚。

灯下站着苏槐。

她背上仍背着苏野,手里握着扳手,正低头检查自己腰间断开的细绳。

“先别过来。”她说道。

“为什么?”

“证明你是陆尘。”

“怎么证明?”

“说一件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

陆尘想了想:“你九岁时掉进灰墙废水沟,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苏槐皱眉:“那件事水务组的人都知道。”

“你上来以后把我推下去了。”

“也有人看见。”

“你后来哭了。”

苏槐的脸色一冷:“我没哭。”

“所以你是真的。”

陆尘松了口气。

假的苏槐会从记忆中寻找最符合逻辑的答案,不会因为一句不愿承认的小事立刻恼火。

苏槐走过来,抬手就给了他肩膀一下。

“谁让你追过来的?”

“你不见了。”

“沈砚说了,听见声音不能分开。”

“我不是听声音,是看脚印。”

“脚印就一定不会骗人?”

“至少这次没骗。”

苏槐还想说什么,背上的苏野忽然抬起头。

少年紧闭着眼,嘴里却发出陆岚的声音。

“蓝玻璃珠。”

陆尘和苏槐同时安静。

那是一个没有出现在黑心记忆里的秘密。

父亲失踪后的第一个冬天,陆岚曾带陆尘爬上灰墙旧水塔,在最高层的铁缝里藏了一枚蓝色玻璃珠。

她告诉陆尘,如果有一天两个人走散了,谁先回家,谁就去把珠子取出来,放在维修棚门口。

这件事只有姐弟二人知道。

陆尘从未告诉苏槐。

黑心也没有接触过那段记忆。

至少在陆尘见过的记录里没有。

苏野仍闭着眼。

陆岚的声音再次从他口中传出:

“阿尘。”

“玻璃珠还在水塔上。”

“因为我还没有回家。”

陆尘走到苏野面前:“你在哪里?”

少年的手缓缓抬起,指向矿道更深处。

“沿着蓝灯走。”

“那里有什么?”

“第一条主矿脉。”

“还有呢?”

苏野的嘴角渗出一缕银白液体。

苏槐立即扶住弟弟的脸:“苏野,醒过来。”

陆岚的声音没有停止。

“别相信沈砚画的矿坑地图。”

“他当年从这里带出去的,不只是自己的一条腿。”

“他还带走了一颗心。”

陆尘呼吸一滞:“什么心?”

远处蓝灯突然熄灭。

黑暗中,响起沈砚的声音。

“陆尘,别往前走!”

声音很急。

矿道后方也同时传来沈砚的呼喊。

一前一后。

完全相同。

苏槐重新握紧扳手:“哪个是真的?”

陆尘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地面。

矿渣上出现了两排新鲜脚印。

一排从后方追来。

另一排则从矿坑深处走出。

两排脚印大小、磨损和步幅完全一致。

都是沈砚的右脚。

左边却没有正常鞋印。

只有一道金属支架拖过地面的浅痕。

两个沈砚,都有同样的伤腿。

前方黑暗里,老人再次开口:

“你姐姐没有留下蓝玻璃珠。”

“那是回声制造的诱饵。”

后方的沈砚却说道:

“珠子是真的。”

“但说出这件事的不是陆岚。”

陆尘握住撬棍:“那是谁?”

两道声音同时沉默。

矿坑深处,那盏熄灭的蓝灯再次亮起。

灯光下,摆着一只被岩石压住的旧录音器。

录音器正在自行播放。

少女时期的陆岚蹲在水塔上,笑着对身旁那个瘦小男孩说道:

“阿尘,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珠子拿走。”

画面里的年幼陆尘点了点头。

可在姐弟二人的身后,还站着第三个人。

那人没有进入陆尘的记忆。

他穿着沈砚年轻时的旧项目制服,左腿完好,手中捧着一颗银灰色心脏。

年轻的沈砚看着姐弟二人,将右手食指放到嘴边。

“别告诉陆衡。”

他说。

“这段记忆,要留给矿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