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坠星禁土,刚刚醒来。”
陆岚的声音落下后,控制层上方那颗巨型心脏再次收缩。
咚!
透明穹顶剧烈震颤。
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波纹从心脏表面扩散,穿过地下森林,撞进更远处的岩层。无数银白脉络被依次点亮,像一座沉睡多年的城市突然恢复供电。
陆尘脚下的地面向上拱起。
祁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拖离原地。下一瞬,一根手臂粗细的暗红根须刺穿地板,从两人之间钻了出来。
根须顶端没有花,也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尚未成形的人脸。
那张脸在陆尘、苏槐、沈砚之间来回变化,最后停在陆岚的模样上。
“阿尘。”
它轻声开口。
陆尘的撬棍已经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别听。”真正的陆岚仍与第三道门融为一体,“新生核心正在读取控制层里的记忆。它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我们脑子里找来的。”
根须上的人脸微微一笑。
“我才是陆岚。”
声音、停顿,甚至说话前那一声极轻的吸气,都与门上的陆岚完全一样。
苏槐抡起扳手,将根须砸向一旁。
“两个都先别信。”
根须撞上透明墙壁,脸部随之塌陷,转眼又重新鼓起。它没有流血,破损处只涌出一团银白丝线,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在空气中寻找落脚点。
祁烈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根须与地板相连的位置。
根须失去支撑,软软倒下。上面那张陆岚的脸却仍没有消失,只躺在地上仰望陆尘。
“救我。”
陆尘移开视线:“主控制层还能关闭信标吗?”
陆岚道:“可以,但必须先阻止第三颗心完成出生。”
“怎么阻止?”
“它依靠禁土深处的血肉矿脉获取养分。切断三条主脉,第三颗心会暂时停止生长。”
沈砚看向透明穹顶外。
巨型心脏下方垂着大量暗红组织。那些组织穿过森林和岩层,一直伸向视野无法触及的黑暗。
“矿脉在哪儿?”老人问。
“一号矿坑。”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槐注意到了:“你去过?”
“去过一次。”
“出来的时候少了什么?”
“很多人。”
“我问你。”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苏槐明白了。
“你的腿是在矿坑里伤的?”
“不是伤。”陆岚说道,“他的左腿留在了里面。”
沈砚猛地抬头。
门上的陆岚与他对视,右眼仍属于人类,左眼里却缓慢流动着细碎星光。
“你能看见?”老人问。
“我能看见禁土保存的所有记忆。”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回去。”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听见了一个死人的声音。”
沈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再问。
陆尘看了看老人僵硬的左腿,又望向控制层中不断生长的根须:“怎么去一号矿坑?”
陆岚身后的银白丝线逐根绷紧。
第三道门发出低沉摩擦声,贴在门上的血肉组织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升降井。
一只老旧矿笼停在井口。
“沿升降井下降四百米,穿过回声廊,就是矿坑入口。”
“你跟我们一起走。”陆尘说道。
“我不能离开这里。”
“你是被门困住了?”
“不是。”
陆岚的回答很平静。
“我就是这扇门。”
陆尘握着撬棍的手指悄然收紧。
“那具身体呢?”
“早已失去独立生命活动。”
“可以分开吗?”
“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对我来说是。”
第三颗心又一次跳动。
穹顶外的森林大面积隆起,粗大根系掀开泥土。更多带着人脸的枝条从控制层地面钻出,四周很快响起父亲、姐姐和灰墙居民的呼喊。
声音层层叠叠。
“陆尘……”
“留下来……”
“打开黑匣……”
“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陆尘仍看着陆岚。
“等我切断矿脉,你会告诉我怎么把你从门上弄下来吗?”
陆岚沉默了几秒。
“会。”
“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留下尸体骗过潮母,留下错误坐标骗过沈砚,也留下徽章让我别去黑水驿站。”
陆尘说道:
“姐,你比这里所有东西都会骗人。”
陆岚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她那张近乎透明的脸,短暂地恢复了陆尘记忆中的模样。
“长大了。”
“你不在,没人替我挨骗。”
“回来以后,我补给你。”
“好。”
陆尘答应得很快。
像这样,陆岚就不能反悔。
祁烈已经打开矿笼外门:“叙旧结束了没有?”
“没有。”陆尘说。
“兽潮不会等你。”
“我知道。”
“知道就进来。”
矿笼只能容纳四五个人。
苏野还在昏迷,阿蜢虽然恢复意识,身体却十分虚弱。停机的七号又过于沉重,无法一同下降。
苏槐将苏野背进矿笼,看向阿蜢:“你留在这里。”
阿蜢扶着墙站起来:“这里的根会说话。”
“你也会。”
“它们说得比我多。”
“那就别跟它们聊天。”
苏槐将陆岚留下的身份牌塞进阿蜢手里。
“拿着这个。谁靠近,就问陆岚左脸的伤有多长。答得太快的,直接跑。”
阿蜢看了一眼四周。
根须已经堵住回去的路。
“往哪儿跑?”
苏槐思考片刻:“那就大声骂沈砚。”
沈砚脸色一黑:“有什么用?”
“它们模仿你的时候,听见有人骂你,应该会先争论谁才是真的。”
阿蜢认真点头:“有道理。”
“有个屁。”沈砚钻进矿笼,“看住七号和控制层。我们回来前,别碰任何心脏形状的东西。”
“黑的、白的还是红的?”
“全都别碰。”
矿笼外门关闭。
陆尘最后看了一眼陆岚。
“等我。”
“阿尘。”
“怎么了?”
陆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矿笼里的沈砚身上。
“一号矿坑会利用声音分开你们。”
“不要相信任何看不见来源的呼喊。”
“包括你的?”
“包括我的。”
陆尘点了点头。
祁烈扳下制动杆。
钢索缓缓松动,矿笼开始下降。
陆岚的身影逐渐离开视线。
矿笼下方没有照明,只有两侧井壁偶尔闪过的银白脉络。老旧滑轮在头顶发出刺耳声响,每下降数米,笼体都会左右摇晃一下。
陆尘站在门边,低头看向脚下。
黑暗深得像没有尽头。
“这条升降井三十七年没维护。”沈砚说道,“尽量别乱动。”
祁烈瞥了他一眼:“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不要一直盯着钢索。”
“我只是在计算它还能承受多久。”
“结果呢?”
“你不会想知道。”
苏槐背靠笼壁,扶着仍在昏迷的苏野:“那就不要说。”
矿笼下降到大约一百米时,苏野忽然动了一下。
少年没有睁眼,只低声喊了一句:
“姐姐。”
苏槐立即低头:“我在。”
“不是你。”
苏野的手从苏槐肩头垂下,指向矿笼外的井壁。
“她在外面。”
众人同时望去。
银白脉络照亮一块向内凹陷的岩石。
一个女人正贴在井壁上。
她穿着灰色防护服,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四肢像壁虎一样紧贴岩石,随着矿笼下降,无声地跟着他们向下爬行。
“陆岚?”陆尘下意识上前。
祁烈横起手臂,将他拦住。
“忘了她刚说过什么?”
“我没忘。”
“那就别靠近。”
井壁上的女人抬起脸。
不是陆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