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铁穹的条件

“B-0原始母体。”

那几个字消失以后,陆尘仍站在原地。

荒原上的风卷过干涸河道,吹动他胸前的屏蔽布。被裹在里面的黑心已经平静下来,先前强行送入脑海的画面却没有消失。

白色手术室。

沉入地下的隔离舱。

还有那个抱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母亲死在坠星初期。

父亲很少提起她。陆岚偶尔说起,也只记得一些模糊片段:一首唱到一半的旧歌,一双总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还有一只被摔缺了口的饭碗。

可刚才那段记忆里,陆岚与陆尘明明是同时被抱在怀里的婴儿。

他们看起来一样大。

“我和陆岚不是亲姐弟?”陆尘问。

通讯器那边,没有人立即回答。

沈砚站在磁轨检修间的残灯下,脸色比墙上的灰尘还要难看。他身后的检修门已经关上,列车驶过时留下的震动仍沿轨道断断续续传来。

苏槐守在失去能源的七号旁边。

苏野和阿蜢都在昏睡。

所有人都在等沈砚说话。

“那段记忆不完整。”老人终于开口,“黑匣展示的东西,不一定按照真实时间排列。”

“我问的不是时间。”

“陆岚比你大七岁。”

“画面里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一样大?”

沈砚沉默下来。

陆尘胸中的情绪一点点发紧。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检修哨里那样举起撬棍,逼老人把所有秘密说清楚。

可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平静。

不是不在乎。

是太多事情同时压过来,已经不知道该先抓住哪一件。

“我母亲还活着吗?”陆尘换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

“她叫什么?”

老人再次沉默。

“这个也不知道?”

“知道。”

“告诉我。”

沈砚看向通讯镜头,嘴唇缓缓动了一下。

还没等声音传出,远处灰墙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紧接着,一圈无声脉冲扫过荒原。

陆尘胸前的黑心骤然收缩。

咚!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进河道。

祁烈抓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陆尘没有回答。

大量不属于他的感受正挤入脑海。

疼痛、饥饿、愤怒,还有无数杂乱方向感。那是兽潮中的异变生物。顾明川投放在旧地铁附近的白色心脏,再次释放了排斥脉冲。

几千道意识同时受到刺激。

它们不再沿最短路线靠近灰墙,而是开始向两侧散开,寻找所有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

灰墙居民正在使用的南侧维修门,也被它们发现了。

七号最后留下的热源图自动更新。

“兽潮速度上升。”

“预计接触灰墙外围时间:三十一分钟。”

苏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先别问了。我们得回去。”

陆尘抬起头:“检修线还能走吗?”

“站台上有一辆轨道维修车。”沈砚说道,“七号没能源了,但维修车的机械驱动系统还能用。”

“速度?”

“人力驱动,每小时六到八公里。”

祁烈展开地图。

陆尘和他距离检修站不到四公里。穿过河道北面的裸岩区,最快二十分钟可以抵达。

从检修站到灰墙西侧支线还有十三公里。

就算所有人轮流驱动维修车,也需要一个多小时。

来不及。

“走地表。”祁烈说。

“地表更远。”陆尘道。

“不是靠腿。”

祁烈指向河道东南方。

那边升起了一缕并不自然的黑烟。烟柱保持着笔直形态,每隔几秒便会断开一次。

三短,一长,两短。

这是铁穹外勤队的车辆求援信号。

“附近有装甲运输车。”祁烈说道,“距离不到两公里。”

“顾明川的人?”

“可能。”

“你准备向他们借?”

祁烈检查短管步枪,平静道:“先谈。”

“谈不成呢?”

“换一种谈法。”

两人离开河道,朝烟柱方向奔去。

黑心仍被陆尘带在身上。

原定将它留在旧货车内、释放模拟脉冲的计划已经失去意义。白色心脏完全激怒了兽潮,普通模拟信号无法再将它们引离灰墙。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赶回去。

关掉信标,或者毁掉排斥锚。

陆尘跑出几百米后,脑海中再次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陆岚。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厚重玻璃。

“别回去。”

陆尘脚步乱了一下。

祁烈回头:“听见什么了?”

“一个女人。”

“黑匣送来的?”

“应该是。”

“说了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黑心会选择性地展示记忆,也会利用他最在意的人引导行动。刚才出现的女人可能是母亲,也可能只是黑心根据残存资料拼出的声音。

没有证据以前,他不准备相信。

“没听清。”陆尘说。

祁烈看了他一眼:“你撒谎时,右手会掐食指。”

陆尘立即松开手。

“苏槐告诉你的?”

“早上搜查维修棚的记录里写了。”

“铁穹连这个都记录?”

“顾明川想知道B-8是否适合控制,当然要记录你的行为习惯。”

陆尘的速度慢了半步。

“适合控制?”

“你的档案评估结果是,风险低,依赖亲近者,遭遇压力时倾向服从强势指令。”

“说简单点。”

“他们觉得你胆小,容易听话。”

“……写得挺准。”

“以前很准。”

祁烈越过一片松软盐土,没有回头。

陆尘怔了怔,随后才跟上。

两人很快找到求援车辆。

那是一辆铁穹轻型运输车,半边车轮陷进坍塌地缝。车头的防护板已经变形,引擎却还在运转。

三名外勤人员守在车旁。

他们没有第三猎队的黑色肩章,护甲上印着银灰色水滴图案。

铁穹医疗运输组。

地上摆着四只密封药箱,其中一只在撞击中裂开,几支抑制剂滚在盐泥里。

祁烈走出裸岩阴影。

“铁穹第三猎队,祁烈。”

三人立即抬起武器。

为首的短发女人认出了他:“祁队长,你已经被解除职务。”

“我需要运输车。”

“顾议长下令,发现你以后立即上报。”

“那就上报。”

女人没有放低武器,另一只手却按下腕部通讯器。

屏幕刚亮,祁烈便抬枪击中她脚边的信号发射器。

金属外壳碎裂。

没有人受伤。

空气却瞬间紧张起来。

“我说需要车。”祁烈重复。

“车上是送往灰墙的紧急药品。”女人冷声道,“就算你还是猎队长,也没有权力征用。”

“灰墙已经用不上这些药。”

“什么意思?”

“兽潮将在半小时内抵达。顾明川没有准备救所有人。”

女人眼神微变:“运输艇已经出发。”

“只有四艘。”

“足够撤离优先人员。”

“剩下的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

她显然知道所谓优先人员意味着什么。

技术人员、健康儿童,以及通过污染筛查的人。

这四只药箱不是送给即将被放弃的灰墙居民,而是用来稳定少数撤离者状态,确保他们能通过铁穹检查。

陆尘从裸岩后走了出来。

三道枪口立即转向他。

“陆尘。”短发女人认出了那张被铁穹悬赏的脸。

“是我。”

“把遗物放下。”

陆尘没有照做,只看了一眼陷入地缝的运输车。

“左前轮传动杆断了。”

女人皱眉:“什么?”

“你们一直加大引擎动力,车轮只会越陷越深。再转两次,差速轴也会断。”

他蹲到十米外,指向车底一根歪斜金属杆。

“把后轮动力切掉,只开左侧应急牵引,再用防护板垫在前轮下面,能出来。”

其中一名运输组成员下意识看向车轮。

女人却没有移开枪口:“你想换什么?”

“车。”

“这是铁穹资产。”

“继续陷在这里,它很快就是荒原资产。”

“修好以后,我们可以送你们一段。”

祁烈道:“送到灰墙。”

“不可能。我们的命令是把药品送到东侧临时接收点。”

陆尘看向散落在盐泥中的药剂。

其中几支末尾编号是十九。

他心里微微一沉。

“这些药经过检测吗?”

“铁穹生产的标准稳定剂。”

“十九批次可能加重神经负担。”

“没有相关通告。”

“净化站的医疗设备检测过。”

女人眼里出现一丝怀疑。

陆尘从工具袋取出第八章留下的检测片。片上的黄色反应痕迹还在,旁边记录着七号的分析数据。

“你可以自己测。”

女人没有接。

她身后一名年轻运输员却低声说道:“组长,我妹妹上个月用了十九批次,出现过短期记忆混乱。”

“闭嘴。”

“医疗组上报以后一直没有回复。”

短发女人握枪的手略微收紧。

陆尘把检测片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两步。

“车借给我们。你们带着药去净化站,那里的维护舱能重新分析所有批次。”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信?”

“因为你们已经困在这里。”

陆尘看向逐渐靠近的荒原烟尘。

那不是兽潮主力,却有几十只偏离路线的异变生物正朝求援信号移动。

“再过十分钟,你们只能把车和药都留在这里。”

短发女人也看见了烟尘。

她没有立刻答应:“帮我们把车修好。我们送你们到磁轨检修口,之后各走各的。”

“不够。”祁烈说。

“这是底线。”

陆尘看着女人的眼睛:“灰墙里有近九百人。”

“那不是我们的任务。”

“你们车上的药,原本也写着送往灰墙。”

“命令已经更改。”

“纸上的地点能改,车里装的东西没有变。”

女人沉默了。

她身后的年轻运输员先放下枪。

“组长,灰墙还有孩子。”

另一人也迟疑着压低枪口。

女人看了看他们,又看向祁烈。

“到了灰墙以后,车辆指挥权仍属于我。”

“可以。”祁烈说道。

“你不能命令我的人。”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