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原始母体。”
那几个字消失以后,陆尘仍站在原地。
荒原上的风卷过干涸河道,吹动他胸前的屏蔽布。被裹在里面的黑心已经平静下来,先前强行送入脑海的画面却没有消失。
白色手术室。
沉入地下的隔离舱。
还有那个抱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母亲死在坠星初期。
父亲很少提起她。陆岚偶尔说起,也只记得一些模糊片段:一首唱到一半的旧歌,一双总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还有一只被摔缺了口的饭碗。
可刚才那段记忆里,陆岚与陆尘明明是同时被抱在怀里的婴儿。
他们看起来一样大。
“我和陆岚不是亲姐弟?”陆尘问。
通讯器那边,没有人立即回答。
沈砚站在磁轨检修间的残灯下,脸色比墙上的灰尘还要难看。他身后的检修门已经关上,列车驶过时留下的震动仍沿轨道断断续续传来。
苏槐守在失去能源的七号旁边。
苏野和阿蜢都在昏睡。
所有人都在等沈砚说话。
“那段记忆不完整。”老人终于开口,“黑匣展示的东西,不一定按照真实时间排列。”
“我问的不是时间。”
“陆岚比你大七岁。”
“画面里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一样大?”
沈砚沉默下来。
陆尘胸中的情绪一点点发紧。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检修哨里那样举起撬棍,逼老人把所有秘密说清楚。
可这一刻,他反而异常平静。
不是不在乎。
是太多事情同时压过来,已经不知道该先抓住哪一件。
“我母亲还活着吗?”陆尘换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
“她叫什么?”
老人再次沉默。
“这个也不知道?”
“知道。”
“告诉我。”
沈砚看向通讯镜头,嘴唇缓缓动了一下。
还没等声音传出,远处灰墙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紧接着,一圈无声脉冲扫过荒原。
陆尘胸前的黑心骤然收缩。
咚!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进河道。
祁烈抓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陆尘没有回答。
大量不属于他的感受正挤入脑海。
疼痛、饥饿、愤怒,还有无数杂乱方向感。那是兽潮中的异变生物。顾明川投放在旧地铁附近的白色心脏,再次释放了排斥脉冲。
几千道意识同时受到刺激。
它们不再沿最短路线靠近灰墙,而是开始向两侧散开,寻找所有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
灰墙居民正在使用的南侧维修门,也被它们发现了。
七号最后留下的热源图自动更新。
“兽潮速度上升。”
“预计接触灰墙外围时间:三十一分钟。”
苏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先别问了。我们得回去。”
陆尘抬起头:“检修线还能走吗?”
“站台上有一辆轨道维修车。”沈砚说道,“七号没能源了,但维修车的机械驱动系统还能用。”
“速度?”
“人力驱动,每小时六到八公里。”
祁烈展开地图。
陆尘和他距离检修站不到四公里。穿过河道北面的裸岩区,最快二十分钟可以抵达。
从检修站到灰墙西侧支线还有十三公里。
就算所有人轮流驱动维修车,也需要一个多小时。
来不及。
“走地表。”祁烈说。
“地表更远。”陆尘道。
“不是靠腿。”
祁烈指向河道东南方。
那边升起了一缕并不自然的黑烟。烟柱保持着笔直形态,每隔几秒便会断开一次。
三短,一长,两短。
这是铁穹外勤队的车辆求援信号。
“附近有装甲运输车。”祁烈说道,“距离不到两公里。”
“顾明川的人?”
“可能。”
“你准备向他们借?”
祁烈检查短管步枪,平静道:“先谈。”
“谈不成呢?”
“换一种谈法。”
两人离开河道,朝烟柱方向奔去。
黑心仍被陆尘带在身上。
原定将它留在旧货车内、释放模拟脉冲的计划已经失去意义。白色心脏完全激怒了兽潮,普通模拟信号无法再将它们引离灰墙。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赶回去。
关掉信标,或者毁掉排斥锚。
陆尘跑出几百米后,脑海中再次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陆岚。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厚重玻璃。
“别回去。”
陆尘脚步乱了一下。
祁烈回头:“听见什么了?”
“一个女人。”
“黑匣送来的?”
“应该是。”
“说了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黑心会选择性地展示记忆,也会利用他最在意的人引导行动。刚才出现的女人可能是母亲,也可能只是黑心根据残存资料拼出的声音。
没有证据以前,他不准备相信。
“没听清。”陆尘说。
祁烈看了他一眼:“你撒谎时,右手会掐食指。”
陆尘立即松开手。
“苏槐告诉你的?”
“早上搜查维修棚的记录里写了。”
“铁穹连这个都记录?”
“顾明川想知道B-8是否适合控制,当然要记录你的行为习惯。”
陆尘的速度慢了半步。
“适合控制?”
“你的档案评估结果是,风险低,依赖亲近者,遭遇压力时倾向服从强势指令。”
“说简单点。”
“他们觉得你胆小,容易听话。”
“……写得挺准。”
“以前很准。”
祁烈越过一片松软盐土,没有回头。
陆尘怔了怔,随后才跟上。
两人很快找到求援车辆。
那是一辆铁穹轻型运输车,半边车轮陷进坍塌地缝。车头的防护板已经变形,引擎却还在运转。
三名外勤人员守在车旁。
他们没有第三猎队的黑色肩章,护甲上印着银灰色水滴图案。
铁穹医疗运输组。
地上摆着四只密封药箱,其中一只在撞击中裂开,几支抑制剂滚在盐泥里。
祁烈走出裸岩阴影。
“铁穹第三猎队,祁烈。”
三人立即抬起武器。
为首的短发女人认出了他:“祁队长,你已经被解除职务。”
“我需要运输车。”
“顾议长下令,发现你以后立即上报。”
“那就上报。”
女人没有放低武器,另一只手却按下腕部通讯器。
屏幕刚亮,祁烈便抬枪击中她脚边的信号发射器。
金属外壳碎裂。
没有人受伤。
空气却瞬间紧张起来。
“我说需要车。”祁烈重复。
“车上是送往灰墙的紧急药品。”女人冷声道,“就算你还是猎队长,也没有权力征用。”
“灰墙已经用不上这些药。”
“什么意思?”
“兽潮将在半小时内抵达。顾明川没有准备救所有人。”
女人眼神微变:“运输艇已经出发。”
“只有四艘。”
“足够撤离优先人员。”
“剩下的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
她显然知道所谓优先人员意味着什么。
技术人员、健康儿童,以及通过污染筛查的人。
这四只药箱不是送给即将被放弃的灰墙居民,而是用来稳定少数撤离者状态,确保他们能通过铁穹检查。
陆尘从裸岩后走了出来。
三道枪口立即转向他。
“陆尘。”短发女人认出了那张被铁穹悬赏的脸。
“是我。”
“把遗物放下。”
陆尘没有照做,只看了一眼陷入地缝的运输车。
“左前轮传动杆断了。”
女人皱眉:“什么?”
“你们一直加大引擎动力,车轮只会越陷越深。再转两次,差速轴也会断。”
他蹲到十米外,指向车底一根歪斜金属杆。
“把后轮动力切掉,只开左侧应急牵引,再用防护板垫在前轮下面,能出来。”
其中一名运输组成员下意识看向车轮。
女人却没有移开枪口:“你想换什么?”
“车。”
“这是铁穹资产。”
“继续陷在这里,它很快就是荒原资产。”
“修好以后,我们可以送你们一段。”
祁烈道:“送到灰墙。”
“不可能。我们的命令是把药品送到东侧临时接收点。”
陆尘看向散落在盐泥中的药剂。
其中几支末尾编号是十九。
他心里微微一沉。
“这些药经过检测吗?”
“铁穹生产的标准稳定剂。”
“十九批次可能加重神经负担。”
“没有相关通告。”
“净化站的医疗设备检测过。”
女人眼里出现一丝怀疑。
陆尘从工具袋取出第八章留下的检测片。片上的黄色反应痕迹还在,旁边记录着七号的分析数据。
“你可以自己测。”
女人没有接。
她身后一名年轻运输员却低声说道:“组长,我妹妹上个月用了十九批次,出现过短期记忆混乱。”
“闭嘴。”
“医疗组上报以后一直没有回复。”
短发女人握枪的手略微收紧。
陆尘把检测片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两步。
“车借给我们。你们带着药去净化站,那里的维护舱能重新分析所有批次。”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信?”
“因为你们已经困在这里。”
陆尘看向逐渐靠近的荒原烟尘。
那不是兽潮主力,却有几十只偏离路线的异变生物正朝求援信号移动。
“再过十分钟,你们只能把车和药都留在这里。”
短发女人也看见了烟尘。
她没有立刻答应:“帮我们把车修好。我们送你们到磁轨检修口,之后各走各的。”
“不够。”祁烈说。
“这是底线。”
陆尘看着女人的眼睛:“灰墙里有近九百人。”
“那不是我们的任务。”
“你们车上的药,原本也写着送往灰墙。”
“命令已经更改。”
“纸上的地点能改,车里装的东西没有变。”
女人沉默了。
她身后的年轻运输员先放下枪。
“组长,灰墙还有孩子。”
另一人也迟疑着压低枪口。
女人看了看他们,又看向祁烈。
“到了灰墙以后,车辆指挥权仍属于我。”
“可以。”祁烈说道。
“你不能命令我的人。”
“可以。”